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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是良药,什么都治愈不了,
只是之前在意的事变得不再重要。
我的作息彻底被打乱了——最早的几天,为了“照顾”我的作息,丁辛辛下决心早起,设定音乐播放时间,大力把她和我叫醒(主要是她),通常这是在我醒来,干巴巴在**等了很久之后。她蓬头垢面,先用轮椅来推我去上厕所,借这个时间遛狗,再将我从厕所里推出,也不管我有没有真正解决完问题,以她回来为准,她说不能多上,会影响前列腺,我这年龄尤其需要注意。
我被她放在指定位置——通常是沙发,轮椅则摆在旁边。她在茶几上给我放上早饭,洗些水果,咖啡只提供一杯,矿泉水三瓶一一放好,再应我要求放几本书什么的,自己就匆匆离开去上班。这场景让我常常想起大饼套脖子上的经典笑话。
现实却不好笑。第一个月家中没人时我最惨,别的还好,上厕所最为艰难。我要笨拙地自己移动到轮椅上,再把自己摇过去。皮卡会上蹿下跳,跟着激动,假装守护我,其实毫无用处。
午餐通常是点餐。偶尔何美在群里问问帮着点个外卖,我说谢谢你的爱,但请不要乱点东西,毕竟我移动困难,起来开门去取需要很长时间。
但这间接纠正了我的强迫症和洁癖,手是没法儿老洗了,家里乱糟糟也可想而知。我实在受不了,中间让崔阿姨来过两次,她还是老问题——问题太多。我在沙发上说崴了脚而已,她肯定是不信,想方设法获取更多信息,表情过于悲痛,认定我可能是瘫痪,甚至假想了很多未来。在我身边吸地间隙,她还坚持跟我互动,我只得假装认真学习,脸埋在电脑之中,做思考状,让她不好打扰。
教练得知我脚出问题,甚为痛心。生命在于运动,教练的生命则在于我是否还能运动。他来探望了我,顺带送来了两个六千克哑铃,说脚停了手不能停。目前放在我轮椅旁边,虎视眈眈,时刻提醒着我再来一组。
我虽不想进步,但经此一难想开了很多。借着脚伤,生命像被重新打开过了,他人的关心如同细雨,珍贵又滋润,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心情我尽量调节,不怎么想到楚储,也不再觉得难过。小说暂时停笔,唐编辑知道了大为不解,勉励我说,大部分经典作品,都出现在作者极为痛苦艰难的时期。卡住是常态,可以不写,但要想着。我佛像般对着电脑静坐,迟迟无法下笔,真不是偷懒。
大部分时间我靠看美剧度日,片子都选得颇为血腥,统一打打杀杀,诸如《绝命毒师》《毒枭》之类,一集死很多人。偶尔看些书,当作补充养分,聊以**。
我记录一些名人名言鼓励自己。诸如:卡夫卡说,我最大的能耐,就是躺着不动;木心说,你会见到,将来我是一事无成,很轻松,完璧归赵似的;罗素说,精神濒临崩溃的症状之一,就是相信自己的工作非常重要;北岛说,过去嘛,我和你,大伙都是烂鱼;普希金说,我读书很少,睡觉很多;松浦弥太郎说,我成天琢磨的,都是如何不用工作,也能维持自由玩乐的生活。
嗯,当然不可尽信,想来这些人说的都是气话,像鼓励他人去玩儿——自己玩命努力的尖子生,跟我儿时那些虚伪的优秀同学一样。
每到晚上,丁辛辛都尽量早回。或者和我一起点餐,或者给我带回盒饭。我深知给她添了麻烦,也不敢再多挑剔,给什么就吃什么,有丐帮人士的自觉。人长胖了三斤有余,腹部终于有了可折叠的部分。
谷雨那天,我去医院拆线,改为拄拐,终于变成了神形兼备的中年人。
雷悟还没有回来,跟我打过几次电话,追问病情。他在剧组那边,各种帮忙,不亦乐乎,除了不挣什么钱,其他都让人放心。
中间和我妈通过几次视频,只露出头的话自然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和丁辛辛在视频里喜笑颜开,挂上电话立刻开始吵架。无非是一些细节,比如她喜欢吃完饭碗放着不洗,快递盒子不收,皮卡去那里嗅,翻捡垃圾,流浪汉一般,让人担心;按我要求,她该每周三给植物浇水,她硬是不同意,生生拖到周六,说这样她才有闲暇心情,方便和植物沟通,有助于它们快乐成长;水有时又浇得过多,地板被泡坏三处,我受困于双拐,无计可施。想着次日还得靠这女人上厕所吃饭,也就放弃了,不再多说。
到五月底时,我可以拄拐自由行走,人基本可以自理,但长一点儿的路还是不敢。强迫症好了很多,眼不见为净,学会对任何脏乱差表示理解,总是会变干净的,也总是会变脏的,将这些原来“必须完成的”都变成“其实无所谓啦”的哲学问题。
好处是睡眠变好,人踏实了很多。不好的是大部分时间我会眼神低垂,神情倦怠。我本来就社交生活少,现在变得略微孤僻。
丁辛辛非常关注我,多次确认我是否仍有语言能力,说我把皮卡都带抑郁了,总担心它比我更不快乐。她说得没错,这俩月它没有理发,似乎老了很多,经常是我在沙发上半躺,它在地毯上全躺,呈puma经典logo的形状,让人担心它是不是死了,要突然叫它一声看它动了才让人松一口气。
总之,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无可无不可,我逐渐适应了自己一条腿出现问题这件事儿。据说二十七天可以形成一个习惯,二十七天过去之后,我似乎连楚储都忘了,物理层面上的。同时我也明白,时间不是良药,什么都治愈不了,只是之前在意的事变得不再重要。
这是个普通的周五。
丁辛辛走后,我看了会儿书,怎么都读不进去,又躺了一会儿,内心烦躁不堪,也很难睡着,就拄拐到书房里,准备翻出几本漫画看看。
书柜很满,中间支架已被压弯,看起来不堪重负。漫画在最上层,我喘着粗气,竭力踮起脚,准备伸手去够时,发现角落里竟有一个红色塑料袋,似乎在哪里见过。我费尽力气把它拽出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那天楚储送来的乐高的花束,拼好的被揉过,显得残破,更多还是碎片,牛皮纸袋也在其中。
当下心头一紧,不由生起气来。丁辛辛果然人小鬼大,最终没听我的,还是将它们偷偷带回了家。藏在这里干什么?供我有朝一日沉渣泛起吗?当日她和楚储在楼道里坐着拼花束的场景立刻浮现在脑海当中,让人头疼。
这样想着,几乎要将这袋子摔在地上,可恨目前我还没有多余的脚将它们一一踩碎。我将袋子丢进垃圾桶,坐回沙发上之后,突然觉得羞耻起来,我不是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过去从头开始了吗?那我刚才匆匆扔掉的又是什么?
是我念及楚储依然会被牵动心事的事实罢了。
赌气一般,我再度拄起拐,艰难地向屋子角落的垃圾桶行进。从里边翻找出红色塑料袋子,抱在怀中,回到沙发前,再将这些碎片一一罗列在地毯上。我靠着沙发坐下,深深呼吸。皮卡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瘫坐的我,过来用鼻子嗅来嗅去,被我用手拨开。
如今这样认真地看着它们,往事历历在目,像隔着光年之远,又分明在心头突突跳着,没有休止的意思。我用力铺平说明书,像和昨日的自己相对,一一将它们拼起时,竟有一种幻觉——画面是我正与过去的我合力,完成目前的浩大工程。果然如楚储所言,我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现在我和我不急躁,不争抢,不互相抱怨。我们已经心平气和,彼此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