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第2页)
一声落下,坐在渡头上望着河水的几个人纷纷回头,一看见马车,登时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老……老板?”方诺揉了揉灿烂金光中昏花的眼睛,“翁公子,你和老板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还不是多亏了温八的产业。他生意做得可真大,扬州、金陵、当涂、池州、浔阳,这一路我们都是用他的青楼酒馆赌坊来帮忙换马。他这些年赚得委实不少,可惜落得个暴尸野地的下场,也算是我对不起他。”翁明水抱臂倚着车说道,黑眸带着冷意望向他们,“我和老板跑死了几匹马终于赶了过来,你们一群人,就天天坐在这儿看太阳?”
方诺一惊,跳起来连忙摆手:“翁公子你误会了,不是这样的,是那天晚上有人和白侍卫说了,让他上岸后带着杜路来五丈河河口汇合,我们是专门在这儿等他们,也给老板留下了记号——”
“等他们?”车厢内的男人几乎要被逗笑了,“五天过去了,你们就坐在这儿,等他们从湖底下自己游出来?”
方诺正欲再言,被翁明水冰冷的眼神止住:“老板精心准备了三年,才修整出那样一艘铁钉双底的巨船。他也信任你来当船长,要你一路上负责杜路的医药,并事无巨细一日三次汇报给扬州,白鸽送明信给宋有杏,花鸽送暗信给我。老板专门嘱咐你,船上用的每一人都必须知根知底,经过仔细检查并且有熟人担保,水手只能在船篷休息,隔绝与杜路的接触。此外,还要安插六名自幼习武的小孩,佯装嬉戏来监视船上的每一个人。离开扬州时,你是怎样拍着胸膛答应老板的,你都忘记了吗?怎么才航行了三天,那艘大船就能被你折腾得生生沉了?”
方诺登时赧颜,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他身旁,绿衣小厮打扮的青年站起身,解释道:“翁公子,真不是船长的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有人居然在杜将军门外上了一把黄铜大锁……”
他一五一十,把沉船当夜的来龙去脉都复述了一遍。整艘船航行需要四五十个水手,只能大量雇临时工。为了安全,老板规定所有船员都只能在船篷中休息,同时为了防止舱里藏人,甲板下只设了三个完全封闭的小房间,分别是方诺的房间、杜路的房间和储物的伙房。平日里,这样的设计确实能避免旁人接触杜路,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那天晚上,这样的设计恰恰杜绝了旁人经过杜路的门前,以至于直到沉船的时候,才发现杜路门上竟早已挂好了一把巨锁!
而那一刻,离大船倾覆只剩刹那。
鸟笼摔得粉碎,白鸽呼啦啦盘旋而出,那群临时雇来的水手在晃动的甲板上抢夺着羊皮筏,天摇地转中,方诺还在紧紧扒着杜路的舱门声嘶力竭地呼救,积水冲向胸前,死亡阴影咆哮而下的那一刹,他们只能先把船长拉出去,给六个小孩放好筏子。
而在轰隆下坠的一刻,涕泪满面的船长还不忘冲向鸟笼,放走了全部花鸽,飞去给扬州翁明水报信。
那夜确实是他们疏忽了,可错误的根源不在船长,而在于老板让所有人住进船篷的规定。
老板实在太过谨慎,他不放心方诺以外的任何人,更不愿有任何人住在杜路隔壁。可倘若他从一开始就在甲板下多建几个房间,多安排几个人住在舱里,也就不至于此。
翁明水听完他这一番解释,眸中的寒意却又冷了几分:
“你们自己连这点小事都防不住,怎么还怪到了老板头上?”
青衣小厮直着脖子说:“我们老老实实地听话不进舱,哪想得到有人会从门外锁门?”
“后来呢,杜路被锁着沉下去了?”
金光的黑影中,青衣小厮沉默着,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
帘后呼吸声猛地凝重。
大片大片血红的晚霞中,万物沉默,车厢中传出了大口大口的喘气声,又生生压抑着,在胸膛中强忍住。
“老板——”翁明水担忧地喊,他拉开了车帘往里面望去,“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大事要做——”
手指颤抖着攥紧,眼中带着水光抬头,无数风暴在颤抖的瞳仁上酿成雷霆大雨,老板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
他永远忘不了这个眼神。
翁明水垂眼,轻轻放下了车帘。
沉默中,所有人将头埋得更低。
“不!不是这样的!”红头绳的小女孩急得跳了起来,“我发誓杜路没死,那天晚上我真见到他了!”
帘后人颤了一下。
“沉船之后,我抱着一块木板和别人漂散了,突然一抬头,看见黑漆漆的湖面上一身显眼的白衣,那小侍卫正抱着两个大木箱子,拉着昏迷的杜路趴在一个箱子上面,两个人正在浮水!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但我发誓我真的见到他们了!”小女孩的尖嗓子急冲冲的,“我赶紧冲他们喊,让他们来广济县五丈河口汇合。虽然只喊了一句我们就被大浪打散了,但是小侍卫确实听见了,他的表情变了。”
翁明水问:“你怎么确信他会来找你们?”
“小侍卫一上岸,肯定得带着杜路来找我们,因为杜路没力气走远,他被冷水泡了一夜肯定会发病,小侍卫要想救他,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荒村里只能来找我们帮忙。”红头绳小女孩焦急地盯着车厢,“老板,是我让船长在这儿等着的,我们人手太少,只敢派出三个人在这附近搜查,其他人日夜不停地坐在这儿等着,唯恐一眨眼就错过杜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五天过去了白侍卫一直没有来,船长都开始怀疑我在说假话了,可我真的见过他们……”
小女孩的尖嗓子说个不停,旁人在夕阳中低着头,翁明水沉默着望向车帘,目光担忧。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杜路趴在木箱上时已然昏迷,在寒冬冷水中又泡了一夜。诚如小女孩所言,如果上岸后白侍卫要想救杜路,就只能来五丈河找方诺。如今五天过去了,白侍卫没来,那便是杜路……已经没法救了。
他那样油尽灯枯的身体,就算真的侥幸游上了岸,又能支撑多久?
在无望中死去,像一条搁浅后渐渐干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