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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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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去的。”屋内,公子的声音依旧轻柔平静,“你带幼公主先走,我随后就到,让杜路别操心这个,安心养伤。”

“念恩。”他转过头,对怀中的小女孩轻轻说,声音在黑夜里湿漉漉的,“乖,有人来接念恩了。”

小女孩却将他搂得更紧,暖呼呼的脸蛋蹭着他挺直的鼻梁。

“我还要去找你哥哥呢。”韦温雪抱着小公主,声音是那样耐心而柔和,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再说了,我哥还在后面,我不能不管他们,是不是?”

小女孩抱着他的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他便抱着小公主,踏出了门。

门外人看清公子的一刹却吓了一跳。

一身漆黑的长衫,也掩饰不住浑身的血迹斑斑,那张脸在大雨中愈发苍白。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将她交给了眼前人。

“让杜路照顾好幼公主。”

“公子!杜将军嘱托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我有我脱身的办法。”

他摆手,转身走入了漫天大雨中,双手戴上了黑色的连帽,背影挺直。

杜路在陈家等了半个月。他等来了韦温雪的死讯。

后来的很多年里,杜路一直在自责。如果那夜是他亲自去接的韦二,如果他绑着韦二绑到陈家来,说什么都不让韦二回头,事情总不至于、总不至于到那样的田地。

可那夜,派去接应的人就是听信了韦二的话,真以为他有什么脱身的法子,真放任他单枪匹马去救小皇帝,真让他回了头。

暴雨中,叛乱者的百万军队包围了蜀道。

杜路总是不愿意回忆后来发生了什么,尽管他经历过那么多残酷的事情,可他总希望、总希望韦温雪没有……那些折辱的、不堪的、令人深夜浑身发抖的事,不该发生在韦温雪身上。

他差一点就死了,他从世间最肮脏的炼狱里走了一遭。

杜路永远记得,当三年后他终于又见到韦温雪时,那白衣公子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单手为他斟酒。旧友重逢的喜悦中,杜路说笑着喝了一大杯,韦温雪拉他,让他喝慢些,杜路不经意地低头,却看见了长袖下只剩半截的手指。

“怎么回事?”

他抓住了韦温雪那只缩回去的手。

“那没什么。”

韦温雪说,眼神宁静,如同落满细雪。

多年后,韦温雪终于开口,说出了死囚牢中发生的事。他语气轻淡,说自己没能救出小皇帝,小皇帝路上中了毒,七窍流血死了;说自己没能救出哥哥,哥哥死在自己怀里,胸口插了三把刀,他从三把刀的缝隙中看见哥哥红彤彤的心脏,温热的血液跳动着喷出来,哥哥的血浇在他身上;说他被人锁着装进囚车里,从蜀道押回长安,关进死囚牢里等着斩首;说他在狱中如何受刑,失去了他的手指;说斩首前一夜,满牢贵胄女眷啼哭,和尚们念经超度,像蜜蜂一样嗡嗡嗡地叫,众人跪着哭着爬向佛前忏悔,烦得要命,他吼他们,他砸碎了那个小佛像,他说,他这一辈子绝不忏悔。韦温雪说,然后,那些求佛的人都掉了脑袋,而他逃了出来。

那时杜路裹在棉被中,浑身在轻轻发颤。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后怕。”昏暗的房间内,只有杜路大口大口沉重的呼吸声,“如果那夜宁老师没有出现,如果你没能逃出死牢,如果你和那些人一样被当街斩首——”

“世间并没有神魔,只要你有一颗强硬的心。”

韦温雪垂头注视着他,嘴角勾出了淡淡的笑:“杜行之,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那就好好养病,我在死囚牢里都不悔过,你天天磨磨叽叽在这儿忏悔什么!”

“我总在想,那时我为什么会信了你的话,为什么在陈家等你,为什么没有硬把你带回去,如果那一夜你没能逃出来……我总是不敢再想下去。”

“你来了又怎样?我还是会去救我哥。”

“你把我从苗寨救出来了,派人把我安顿好;你把幼公主从追杀中救出来,叫人护送她去陈家;你还要去救你哥,可你为什么就……不想想你自己呢?”

“可他毕竟是我哥呀,就像你毕竟是我朋友一样。”韦温雪笑了,他望着小轩窗外幽幽散落的杨花,“所有这些过往的事,我都绝不后悔。”

他总是这样,安排好一切,照顾好身边所有人,却唯独不提自己。

他有无数张面孔,无数的笑脸,无数的谎言。那样清绝端庄的面容,却时刻露出灿烂的笑,在权力的漩涡中优雅从容地交际。世间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伪装,脸上笑着,嘴里却在说谎;温柔地俯身吻人,心中却疲倦又淡漠。

杜路是韦温雪最亲近的人了,可他总是不知道韦温雪在想什么。

杜路想做什么,韦温雪眼皮不抬就知道;但韦温雪想做什么,杜路挠破头皮都看不出来。

他如果想瞒什么事,天下所有人都会被瞒过去;他如果想撒什么谎,三十年的旧友杜路依然会被骗过去。而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时,事情早已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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