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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是夜,地牢中。
王念单手秉着灯檠,独自站在一列列木栅栏之外,火粒摇曳,一道道明亮与漆黑的斜影在狱中人身上晃**。
宋有杏抱头坐着。
狱栏外,王念低头注视着宋有杏,沉默着,如同一座黑夜中的大山,并不开口。
他在思考该如何开始这场审讯。
两人都是当朝重臣,共事了十三年,虽算不上莫逆,但看到眼前之景,总觉得荒诞。
尽管,十年前那场筵席上,当酒杯破碎中蛊虫钻进身体,皇帝反手握住白羽剑斩向妃子,妃子带着满面笑容倒向血泊的一刹,王念望着面前十四位宾客或惊或惧的脸,就已隐隐预感到十年之后,在座的某个人将会与自己拔剑相向。
他们目睹了皇帝中蛊。
他们被迫成为一个守秘共同体。
在社稷与皇座的**下,没有永远的忠良。
妃子倒在血泊后,帐内的仆役歌女被即刻拖出去斩首灭口。正当宴席上十五位宾客低头惊颤时,皇帝带着满身血迹,独坐在长桌一角,神情平静地举起筷子,吃肉,喝粥。
帐外传来恐怖的尖叫,血泊中白羽剑染红,美艳的妃子横在长桌的前方,尸体上笑容依旧。皇帝垂着眼睫,一块一块地夹肉片,一勺一勺地喝米粥。帐中寂静,只听见筷子落在盘中一声声响,勺子吱吱刮着碗底,十五位宾客绷直了坐着,能听见彼此胸膛中怦怦怦怦的心跳。
皇帝擦嘴,抬头。
那一刻,王念只觉得恐怖的高压迎面而来,眼前登时发黑。
他曾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晚。
恐惧中,他深刻地理解接下来的命运,身为帝王,赵琰只能毫不留情地灭口宴席上所有目睹妃子下蛊的人,只要有一个宾客活着,便是无穷无尽的后患。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诸位爱卿,菜要凉了,快吃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怎的,因为这点事,就不吃饭了吗?”
筵席平静地继续,可帐中所有唱歌跳舞的乐伎、奉酒添茶的奴仆都已被拖出帐外砍了头,沉默的死寂中,皇帝轻声劝他们喝下一杯又一杯佳酿,要他们吃一道又一道珍馐,叫他们喝下一碗又一碗热粥。
半个时辰后,当十五位宾客走出皇帝的军帐,闻到冰凉而新鲜的空气时,有人浑身发颤,有人双脚发软瘫倒在地。
他们还活着。
终于酒尽盘空的一刻,皇帝居然抬手,轻轻放走了所有人。
明亮的月光下,王念将军蹲下身“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那一年他五十二岁,见惯了太多泰山将崩的场面,又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尸体前的宴席上,当众人在皇帝的注视下拿不稳筷子时,他面色如常地咀嚼,大口大口吞咽,吃得很急,吃得很香,一饮而尽后还冲着皇帝豪迈地亮了亮杯底。
但就在走出军帐的一刻,王念终于绷不住了。
他呕得直不起身,一坨坨青色的黄色的黏糊混着食物残杂往地上淋,激烈的咳嗽中,呕吐物倒灌进食道和气管,发出强烈的气味,恶心,越吐越恶心,激得更多糊糊汁汁直往嘴里喷涌,几粒米饭裹着黄色的黏糊冲出了鼻孔。
过了好一会儿,王念才喘息着捂住嘴巴,颤悠悠地站起身。
身旁还站着一位青年。
王念想问青年借个布帕,却看见那青年正仰头望着夜空,澄明的月光落在青年的脸上,照亮了满脸亮晶晶的泪光。
王念认出,那青年是前年入仕的东梁才子宋有杏,正在按照皇帝的旨意编写良史。王念见他涕泪满面,又想到他年纪轻轻又经历如此死劫,不由得拍了拍他,出声安慰。
那青年仍望着天空,一边抹着满脸的泪珠,一边摇了摇头:
“今晚的月亮多美啊,我刚刚以为,我再也看不见它了。”
王念闻言一愣。
那一夜,双鬓微白的将军站在面容青涩的史官身旁,看了好久的月亮。
皇帝,为什么不杀了目睹下蛊的十五位宾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