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1页)
第二十一章
卯时,扬州城外。
黑蒙蒙的黎明,冷雾在空中浓郁地下坠。朔风呼啸,如同粗糙的砂纸打磨着行人的皮肤。
日出之前,是冬夜里最阴冷的时候,若非为了生计,谁又会愿意在黑雾中穿行?树影飘**的小道上,唯一的行人一边挑着菜担,一边使劲儿缩着脖子,**的耳垂已被冻得发红。
可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声响从他头顶掠过。
那是无数尖厉的咕鸣,带着哗啦啦的振翅声,浓雾中巨响移动。
菜农扶住担,抬头望去——
一大片遮天蔽日的阴影,正在深蓝的天幕上滑翔。
阴影滑到眼前,方看清是数百只毛色花杂的信鸽,振翅夜游,无数猩红的眼珠反射着暗暗的红光。
它们刹那间飞远,振翅声越来越远。
大抵是哪位早起的养鸽户在训鸽吧,他想,也真是勤奋。
似乎为了验证他的猜测,天空中数百只花鸽忽然间整齐下落,全都落在街角的破草房前,扑腾着翅膀一声声往木板门上撞。
菜农见状不禁有些羡慕屋内人,不用鸽哨,就能让鸽群这么听话。他摇着头叹了口气,挑起沉重的菜担,继续前行,孤独的脚步声在郊野小路上回响。他缩着脖子,在心中盘算着生计,一定要在日出前赶去康海门排队进城,才能在市场占个好位置……
雾太浓了,夜太黑了,他又被重担压着,没有力气回头。
因此,他没看见,身后破草房的木门,并没有应声打开。
那群鸽子足足扑腾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睡眼惺忪的书生才打着哈欠拉开了门,一低头,看见门前扑腾的数百只花鸽,瞬间变了脸色。
他慌慌张张地跑到里屋,一把撩开如雾四漫的白纱帐,身子前倾,对着帐中人大吼:“老板,出事了!”
帐中人皱眉翻了个身。
他瞬间抓住帐中人的肩膀,使劲儿地摇:“别睡了,船上出大事了!快醒醒!”
帐中人被他摇得晕晕乎乎,眼睛费力地睁开一道小缝,带着鼻音:“嗯,什么……”
那样子,似乎只要翁明水一松手,他就能贴着枕头再睡死过去。
“老板,是杜路!”
帐中人猛地坐了起来。
他还不甚清醒,只是费力地瞪大眼睛望着翁明水,下意识地问:“杜路,杜路怎么了?”
“船上所有花鸽都在夜里飞回来了,一共三百只鸽子,没有一只身上带信。”
帐中人怔怔地望着翁明水。
翁明水握住了他的手腕:“记得吗?你和方诺约定过,如果船上遇上急事没法写信,就放三十只鸽子回来;如果事情再急,就放一百只鸽子;如果……杜路死了,就把所有鸽子都——”
一只洁净修长的手,瞬间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会的。”
帐中人定定地望着他,双目微微发红:
“杜路不会死的。他怎么能死,我的事情还没做完,他怎么能死!”
不等翁明水回答,帐中人抽出手,拂衣便从**跳了下去,披上暗红色的狐裘,一边胡乱地绑着头发,一边喊道:“备车!你赶紧收拾东西!”
“老板——”
老板并不理他,双手用红绳把黑发松松垮垮地缠住,同时光着脚往外面张望,语速极快:“杜路那混蛋没死,我们得快去救他。看见了吗?那群鸽子尾巴里面都湿漉漉的,翅膀上却是干的,有的还带着冰粒。”
“老板,我们应该待在这儿,等方诺再发来消息——”
“你是不是傻子!”披着红裘的男人忽然暴怒,“你没听懂吗?杜路没死,那船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