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1页)
第十八章
“薛姨,你和小宝怎么出来了?”满身横肉的水手正擦着头上汗,破毛巾上黑油油的线球一撮一撮的,他看见迎面走来的二人,握着毛巾的手不由得一顿:“夜里船上风大,你们快回伙房去吧。”
船篷中,老妪莹亮的双眼幽幽地发光,凝视着水手,缓缓摇头:“阿夏,我们回不去了。”
“这?”被称为阿夏的男人又是一愣,连忙放下毛巾,带着倒刺和血沟的手拉住老妪,“薛姨,你好不容易谋了个船上做饭的差事,这是怎么了?”
老妪还未开口,身后橹棹的阴影间,满面麻子的青年已忍不住了,声音激动:“那方诺突然要我们来篷里划船,不许再进伙房和舱房,去他奶奶的!”
“薛姨一把年纪了,怎么能在篷里吹风?”阿夏当即面色一变,拍了拍老妇的肩,转身道,“我现在就去跟方船长说。”
“不!”那双皱如橘皮的手赶紧拉住了他,“你别去,千万不能去……”
“薛姨!”阿夏拉下她的手,“别担心,方诺他得卖这个面子给我。夜里风大,这破篷里冷得透骨,根本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船上大橹都一丈多长,划一夜浑身汗都湿透了,也不是小宝能干的。”
幽暗中,那双银灰色的眼珠盈盈晃晃,含泪而未泣:“不……”
身后的小宝又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找方诺没用,他本来屁事没有,一从舱房出来,就把我和阿母赶出了伙房,定是听了舱里那厮的话!夏哥,你还不知道舱里那厮是谁吧?”
阿夏一愣:“船长不是说,是宋巡抚上面的人,身份尊贵机密,不许妄言吗?”
小宝听罢仰头狂笑:“他娘的狗屁!”他笑得狰狞,“夏哥,那厮你也认识。十四年前,咱们两家可都是托了他的福气,死的死,疯的疯,失踪的没消息,被掳的回不来……”
瞬间,阿夏怔住了。老妇不忍再听,垂眼,一连串莹亮的水珠滴落胸前。
那满面麻子的青年仍站在一根根橹棹的光影中,越过母亲直视阿夏,血红嘴唇中露出森森白牙,咬牙切齿,一字字说:
“我们都以为杜路那厮早死了,去地狱受报应了。可这畜生是假死逃命去了,现在,他就坐在这船舱里,舒舒服服的,暖暖和和的,整船人伺候着他,他还骂着我们,赶阿母去日夜划船做牛马,好早点送他去荆州!”
他仰面又是狂笑:“十年了,这畜生逃了十年,最后竟又和我们同船共渡,到底,到底,还算苍天有眼……”
暗处,阿夏握紧了拳头,一整臂虬结的肌肉在轻颤。听完后,他仍伫立在原地,一双眸子暗得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向深渊里蔓延,紧抿着嘴,锋利的犬齿似要咬开自己的下唇。
良久,他松开了拳头,低声开口道:
“我知道了。”
他缓缓放下了两臂的衣袖,对着面前的老妇轻轻躬身:
“薛姨,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你和小宝留在这儿,红漆的木箱里有棉被,后半夜风凉,你们好好盖着。”
他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带着血沟的手掌摸索着地板,他握住了一把大刀。这是船上用来割绳子的银黑色大砍刀,刀身二尺,柄上缠着一圈圈磨得发毛的麻绳。
此刻,阿夏握着这把近半人长的大刀,缓缓站直了,语气很平静: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下去。”
他转过身,背对着二人,一步步迈出船篷——
“阿夏!”
那只沟壑纵横的手,又一次紧紧攥住了他。
他身后,妇人那双银灰色眼球怒瞪着他,又一次蓄满了泪水,声音尖厉,似要撕破人耳膜:“给我回来!哪儿都不许去!”
“薛姨,让我去吧。”阿夏仍不回头,后背宽阔如山,“我必须亲手杀了那恶贼,才能告慰黄泉下的家人,我受了薛姨你太多恩情了,可这次,求你们不要和我抢,让着我吧,我只想亲手报仇雪恨,不为你们,只为了我的父母。”
“那你儿子呢?你要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爹吗?”
阿夏喘气声一顿,随后,胸腔中传来低沉的声音:
“生前……哪管得了身后事呢?”
话毕,他一把推开了老妇的手,握着大刀,大步流星走出了船篷。
深夜,杜路醒了一次,又是咳血。
他迷迷糊糊地发着低烧,眼也睁不开,只是忽地一把抓住白侍卫的手,颤抖着脊背咳成一团,一声声咳声震颤痛苦,似要把肺都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