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6页)
颠簸车厢中,杜路在痛苦中**,昏昏沉沉之间,一只冰凉的手探上了他的面颊:
“对不起。”
蒙眬中,有人垂头轻声说,熟悉的气息在风声中弥漫:
“你知道我是谁吗?”
浑身透支的虚弱中,杜路努力想要睁开眼,却怎么都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孔。
“睡吧。”那人叹息着,在风声中离开了他,“一天一夜后,我就能把你送到四川。等你醒来时,你就已经身在……反贼们的老巢了。”
杜路费力地抬起手,抓不住。
“做个好梦。”
那人说,随着这句话落下,杜路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昏睡。
梦境中,杜路听见了一句话:
“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呢?下蛊这件事不就是……因你而起的吗?”
梦里,他还坐在那座金光与黑手印拂**的高宇神庙下,对面白羽抬眼望着他,瞳孔中湿亮的光芒拂动。
“那你把同根蛊的真相告诉我啊!”
他拉住白羽,焦急地问。
“我们从前往后说吧。”白羽坐在热气腾腾的山野小吃摊上,又圆又亮的眼睛凝视着他,问道:
“十四年前,你为什么会在贵州遭遇暗杀?又是在哪里身中毒蛊?”
“十三年前,本该被满门抄斩的韦温雪为什么没有死?”
“十年前,你为什么跳火自尽?”
“还有今天,十年后,一群早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夏口,他们把你从官府手中劫走,又要把你带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杜路垂下头,“你问的这些旧事,经历过的人都宁愿忘记,真相令人发抖,掀开禁史只能看见满页满页的阴谋和背叛。”
他顿了顿,抬眼望着白羽:
“你真的……要听吗?”
这一夜,有人读史,有人回忆,有人做梦。
寒风吹过一列又一列村庄,熄灭了世间每一盏灯火。
黑夜像潮水般吞噬着,滚流着,翻涌着。时光模糊了自己本来的面貌,春尽秋来,芳华难挽,倒影却又伸出软黏黏的触角,溺死鬼企图爬上岸。
重来。
不甘心的,被遗忘的,嘲弄者的泪水,失败者的大笑,从高楼一跃而下,在大火中噼里啪啦地燃烧。大雨中金光的阳台上,年轻的女鬼穿着绿色长裙跳舞,长安城百万尸体弹着站立起来,骷髅套上金缕衫,腐烂的霉菌在夜光杯里起伏,海底下的黄公吱呀呀地唱社戏,金陵城燃烧的孩子还在拍手唱着春天的歌,不服输似的尖声一边赛一边地飙高,身上千疮百孔,骨头渣像炸开的白梨花树一样四溅。
银丝雨幕从地上往天上涌。
盛夏葱绿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暴风雨中旋转着破碎成一粒粒金色发光的种子,阴曹地府被打翻了,尖叫声中人间陷落,华服髻花的贵妇人尖叫着,被无数只手扒得赤身**,莹白的身躯在黄昏的雨幕中溶化,金衣的帝王从高高的座上梦游般跌落,遍布尸斑的少年被细心包裹上绸缎,悼词声中一步步傀儡般向前,尸体的手脚捆上白色的细线,僵硬地抬起手,挑开了皇座后的帘幕——傀儡漆黑的瞳孔,映着躺在粉金色大**的美丽的母亲,**白色鲜花重重腐烂。
虚影变形。
时光向洪水一样疾速向后,醒着的人在读史,睡着的人在做梦,幻觉在黑夜中斑斓如同一面映着天空的湖,冬雪砸落冰面,湖面上还存在着天空的影子吗?冰碎了,湖水还在,可过去的天空在哪里呢?影子可有一个收藏者吗?生者凝视着镜子,镜子也在凝视着生者,镜子会有复活影子的那一日吗?还是复活的只是幻觉,是后人的回忆,是捏造,是死去的史官被毁了的书,是再也记不清词的歌,是骷髅幻想一张青春的脸?
今夜,死者吻着生者的脸。
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被盗毁的帝国,已消亡的集团,天才的阴谋,争列捭阖与功亏一篑,银明的流星闪电般轰然坠击平原,黄河渡口千船沉落众军高呼,长安城贵族的亡魂在琉璃瓦上飞翔,风雨中苗寨鲜红地燃烧。死而复生的将军,女子洁白手指间的同根蛊,摇旗呐喊,步步为营,全盘崩坏,黄雀在后。错误的已失败的,绝望的不甘心的,亡魂与怨鬼,旧恩与情郎,内战与决裂,鲜血与暗刀,曾经的种种秘密,那不堪的真相,那些被青史故纸精心掩饰过的一切过往——
今夜,全部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