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第2页)
我那时终于明白,有的爱是有条件的。在我只是一个弱小笨拙的孩子时,他是爱我的。而在我逐渐超越他的时候,尽管他努力在克制自己颤抖的内心,可他无法保持对我的爱了。
他是骄傲的。
他也是脆弱的。
花积姐姐总是说,我虽然爱笑好脾气,却是她见过的秉性最执拗的孩子。我要冬天养一朵水仙花,便想把它冻在冰里永远不凋谢;我想要驯服一只漂亮的小野猫,便每天喂它最好的小鱼和牛奶,让它见了我便迫切地奔跑而来;我想要宁老师在我身边,便想让他永远待在我身边,再也不想着离开。我会照顾好他敏感而脆弱的性格,观察到他眼中每一丝诧异的情绪和一闪而过的恍惚,给予他足够多的教育我的成就感,让他在苦苦琢磨之后茅塞顿开地落下棋子,让他如释重负地获胜,让他对着我笑,让他抱我在膝上,用手指点着棋盘温声讲解,让他用爱陪着一个弱小笨拙的孩子慢慢长大。
于是那些年里,他不觉有疑,我如愿以偿。
十三年前的三春园中,漫天大雪静浮在高空,身旁青衣的宫人提着酒壶凝固,观棋的众人保持着张嘴大笑的姿势一动不动。“你从来没有瞧得起我,你只是在戏弄我,可我不需要你一直装傻装笨来满足我那点可怜可鄙的自尊心。”棋盘的两侧,青年棋师握紧的拳头仍在颤抖,他慢慢垂下头去,“你毁灭了我,在所有人面前。”
九岁的孩子抱着猫缩成一团,低着头小声说:
“我没有想戏弄你,宁老师。
“只是因为,我一旦做得比你好,就发现你不开心。
“你说过,等我变得更好的时候,你就会离开我了。所以我只好一直笨一点慢一点,这样你才会开开心心地教我,我才能一直见到你一直和你说话。
“直到三春园里的这一天。
“是我高兴得忘乎所以了。我认识了杜家那个笑容明亮的男孩,有了第一个同龄的好朋友;我看到了第一只主动向我走来的小猫咪,它蹭着我不肯离开;我还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下几局棋了,陛下和爷爷都望着我叫好,我玩得太尽兴了。
“直到我看见你眼中的痛苦。
“可我以为这只是一盘棋,我以为我们已经足够好了,我以为你已经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一样。
“可我终究是想错了。
“我不知道你竟会一生陷进这一场痛苦中,在心灵的折磨中苦海浮沉不得解脱。”那个孩子抱着猫,缓缓抬起头,明眸中映着窗外的万千雪花,“宁老师,若杀我剐我可以让你得到内心的安宁的话,你尽管来做吧。但是,带给你一生痛苦的凶手,真的是我吗?”
棋盘被猛地掀翻。
满地水晶棋子黑白迸溅中,红着眼睛的青年棋师站起身,十三年的委屈与苦涩,他在浑身颤抖,手中那一柄银白的利刃伴着黑影呼啸袭来——
座位上的孩子闭上了眼睛。
“砰!”
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
在青年棋师猩红的眼瞳中,二十二岁的韦温雪站在孩子身前,一手夺刀,一手护住了这个小小缩成一团的身影。
“这么多年了,还没杀够吗?”韦温雪松了刀,抱起身后颤抖的孩子,转身望向面前手持长刀的青年棋师,目光复杂,“你恨了他那么多年,他还傻气地盼着老师再来见他一面,不要再告诉这个孩子他是凶手了,饶过他的一腔真心真意吧。有什么事都冲我来,让我来替他还你。因为他还会伤心,我却不会了。”
窗外的雪猛然落下来。
凝固的时空被突然敲碎,火盆上白汽猛地向上蹿起,明黄的绣帘被掀开,青衣的宫人走过绣帘传来一盘又一盘佳馔,人影攒动,捋着白须的韦宰相在望着小孙子笑……众人围观着黑白棋子,挥动着手臂唾沫四溅地指点……时光如盛开的莲花般一瓣又一瓣地闭合,凋落的颜色向上一滴滴浮聚。
“把孩子给我!”
青年棋师握紧手中的尖刀,红着眼逼近了阴影中的仇人:“我可以饶过你,可我必须杀了他!这个孩子是毁掉我一生的凶手,只有完成对他的复仇,才能消解我面对一生荒废时昼昼夜夜的痛苦。”
四周色彩斑斓,时空如同一盏莲花台般不断旋转,浮光中棋师脸上的兽面时隐时现……越逼越近的刀尖下,韦温雪抱着怀中埋着脸的孩子,轻声说:
“宁老师,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不会告诉这个孩子他是凶手。
“十三年的敏感,十三年的抑郁,十三年的委屈愤鸣,十三年的沥血决心,你沉浸在自己的悲哀中,可是这份悲哀,真的值得沉浸吗?
“九岁那年,他在三春园里连赢了二十位国手,他们有人惊讶,有人讨教,有人叹气,却没有人恼羞得连夜退出了翰林。同样输了一盘棋,可能毁了一个棋手的人生,也可能只是另一个棋手眼中非常短暂的小事。他并没有羞辱你,是你将被他胜过视为耻辱,非要在那么多婴孩身上报复回来。
“他只是赢了一盘棋而已,不是他毁了你的一生,是你毁了你自己。”
青年棋师的刀猛然颤抖。
四周时光旋转中,他茫然地望着面前小小的孩子,又望向抱着孩子的白囚衣公子:“那我应该向谁复仇呢?”
“向我复仇吧。”在三春园最后的幻影中,白囚衣的公子轻声道,“让多年后的你,杀了长大后的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