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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城门就在眼前,还有二十丈路,十丈路,五丈……白羽头晕眼花地向前走。
掀开眼前一根根枝丫,脚步颠踬,如深陷在沼泽里,黑漆漆的密林像是某种诅咒,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不让他逃脱。白茫茫的水汽在四周愈发浓郁,是雾吗?白羽快把自己的大腿掐出血了,突然眼前一片清晰,这才发觉,眼前既无枝丫,也无白雾,他走出树林了。
还没看清自己在哪里,眼前又升起一片白雾。
他又掐大腿。
终于,眼前的白雾又散开了,他看见了一块块灰色的墙砖,层层叠叠地向上垒去,他仰着脖子看啊看,看得瘫坐在地上,使劲儿仰着头,方看清灰砖高墙顶上刻着三个威严的大字:宾阳门。
自冬月二十八夜里离开浔阳神庙,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初二子时到达了夏口东城门。
此刻,距同根蛊期满只剩八天。
距离四川还有两千里地。
白羽仍瘫坐在地上,使劲儿仰着头,举着胳膊,用颤抖的手拍响了钉头磷磷的巨大城门。
黑夜中,声音炸响,如同一颗颗石子击中了森严铜钟。
“何人犯夜!”
城楼上,传来守门士兵威严的喝声,数把火光照了过来,照亮了巨大城楼脚下那一个小小的身影。
“哥哥你快来,老病鬼身上也有银子!”
二苕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摸上杜路的黑袄,兴奋地转过头对身后抱着柴刀和匕首的大苕说:“我们今晚可要赚大了!”
大苕忧心忡忡地望着远方,望见城楼下白羽的身影被一群执刀士兵围了起来,大苕舔着自己冻得起皮的嘴唇:“可是那个小子——”
“无故犯夜,笞二十杖,他啊,被打一顿就扔出来了。这么冷的天,那些大爷才懒得出城理这些乡间的破事。”
“可万一官兵们过来了呢?我们还是快走吧——”
“哥你害怕了吗?十六岁生日那天夜里,你说的,我们不能这样活一辈子,我们要做一件大事,你不会现在后悔了吧?”
“不。”大苕轻轻咬了下嘴唇,“我只是……怕连累阿爸。万一官兵们听信了他的话,把我们当贼抓了呢?我们就算逃了,可他知道我们的村庄,也知道阿爸的摊位在哪里,会去抓阿爸的。”他懊恼地摇了摇头,“我们动手前怎么没想到这些?”
“对啊,我们本该把他们绑起来的。”
大苕望着白羽的背影,目光愈发紧张:“不行,我们得把这个小子叫过来,不能让他告诉官兵。”
“他要是不回来呢?”
“老病鬼在这儿呢,叫他回来他就得回来!”大苕突然抬头,眼中闪现出坚定的光芒,他单手伸进口中,在黑夜中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夏口城门下。
面对着持刀士兵的包围,少年正在口干舌燥地请求开门,突然身后响起一串尖锐的口哨声,少年一回头,登时变了脸色。
漆黑的树林中,唯一一点火光旁,两个人无声地站在杜路身旁,眼神幽幽地望着白羽,像是黑暗中反光的兽眼。
“回来!”他们无声地张嘴,对白羽做口型,袖中银刀闪闪,一盏火红的灯笼早已抵住了杜路的额头。
火光在杜路身上摇着。
他们像是两个站直了的鬼影,冲白羽勾魂式地招着手。
“你们快去林子那边!快去!”
白羽猛地转过身,拽住了离他最近的士兵,仰起头使劲儿地吼道,每说一句话,肋骨间都痛得像是在燃烧。
“你们快去林子那里救人!躺在地上那个男人犯病了,他们要杀人!”
白羽嘴唇发紫,瘦削的身体在寒夜中颤抖着,他咽下喉间一口恶心的血腥,对着这一群官阶远远低于自己的地方士兵,吼道:“快去啊!”
一圈士兵盯着他。
“我们管不着城外的事。”细长鼻子细长眼的士兵揉了揉眉心,有些困倦地开口,“天大的事,都得等五更过了再说。”
“这就是天大的事!你们快去!”
“小子,犯了夜禁还这么狂?”胖脸长须的士兵瞥着他,讥笑道,“跟我们哥几个发号施令呢?无故夜闯城门者,杖二十,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