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第1页)
第七十二章
这是宋有杏第三次被关进牢中。
这一次的囚室最为特别,它不仅位于皇宫内部,事实上,这里就是张蝶城之前被关押了十年的地下双锁阵。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十一位宫女尸体的血味。
脚下的地毯上残留着大片大片血迹,房间中摆放着一个又一个高大的木笼,里面似有血肉模糊的东西在低声地啜泣。侍卫们押送着宋有杏,寂静中走进了房间最深处,草率地打开一个木笼,将他推搡着锁了进去。
外面风雪声惊人,一盏孤灯在深夜里微弱地闪烁,宋有杏的心底越发绝望:这显然是个临时关押地,意味着随时会有内侍端来一杯毒酒,把自己送上西天。
皇帝真的不愿意再审他的案子了。
赵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错失什么!那封提前了二十七个小时的回信,那个冒充暗探的翁明水和最重要的嫌疑犯刘田好的下落……他什么都不懂!一切情况正在悄然崩盘!而皇帝将亲手戳瞎自己最后一只看见了真相的眼睛!
他将带领帝国一败涂地。
瘫倒在木笼中,宋有杏恍然看到了那青衣书生嘲讽的黑眸。
你纵是逃回长安了,又有什么用呢?那书生大笑着问他,不还是深陷在我的蛛网里吗,不还是得不到任何人的相信吗?那书生轻蔑地用手指戳着他的脑袋:你这个被我戏弄的愚人,到死都不会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三次被关押在牢中面对死亡,宋有杏在寂静中渐渐镇定下来,他不再惊惶,却更加愤怒:
他可以死去——
但他绝不能这样可笑地死去。
他已经逃了三次了,却为什么每次都落入同样的羞辱中?到死,他写的文章无人愿读,他说出的每一句真话无人肯听。这种不被聆听的痛苦,这种被迫失语的状态,在大雪寂静血味飘散的深夜里深深地折磨着他,已经折磨了他的一生。
他本是当朝大臣,深得赵琰器重,身着绣禽红袍列于金殿之上慷慨陈词,是翁明水突然之间从他生命里捂住了他的嘴巴。这是一种致命的羞辱,像是随手一泼热油便毁掉了他几十载的努力。那书生轻狂地笑着,随意地揉掉了宋有杏的一生,扔进垃圾桶里,变成肥肉馊饭旁的脏东西。
他必须揭穿翁明水,因为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冤死成为一个笑话,让翁明水站在他的墓前扬扬得意地发笑。
人固有一死,但那种嘲笑愚人的笑声,会让他即使在地府中都浑身痛苦。
镇定,镇定,宋有杏。他对自己说,你并非愚笨之人,你跟他们不一样。这么多线索握在你手里,只要你把握住最后活着的时间,只要你想出一句能够说服赵琰的话,你就能翻身……
可那句话该是什么?
他什么都说过了,可赵琰什么都不肯信啊!这十二天中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飘过,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什么惊天之语,又仿佛什么也抓不到……
“砰!砰!砰……”
沉思中的宋有杏吓得一激灵,从木笼里抬起头,这才发现只是打更的侍卫,灯火昏暗中,他们敲着梆子走过血迹满布的房间:“发饭了发饭了,都醒一醒。”
木笼中一个个模糊的人影这才动了起来,带着馊味的牢饭一碗碗分发下去,寂静中传来了吞咽的声音……轮到宋有杏时,他摆了摆手,实在没心思吃饭,只想赶紧继续思考接回刚刚的思绪。
“侍卫大哥,他不吃的话,这碗饭给我好吗?”
身旁,突然传来了一个哀凄的声音,一双白皙的女人的手抓住木栅栏:“我想供一碗给死去的姐妹,我这几日做梦总是梦见她们,在这屋里到处飘来飘去找不到东西吃。”
“瞎说什么!”侍卫里有人斥责道,“你吃你的别找事!”
女人却仍盯着那碗多出的饭:“可以吗?”
另一位侍卫的声音比较温和:“你问问人家愿意吗?”
女人便满怀希冀地转过头,盯着身旁笼子中那个披着厚裘托腮沉思的中年男人,拍着笼子急切地说:“请问,你可以把这碗饭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