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第2页)
“韦二,我也很抱歉。”杜路轻轻摇头,“原来我从来没有明白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一直是受骗的那个人。”韦温雪顿了顿,轻声说,“我知道,你在看清叛军首领就是我的第一眼就开始流泪,因为你发现我的本性根本没有改变,这就像我当年为了家族的舞弊案而与淑德太后私通,哄骗你离开长安一样。你本不该对我抱有期望。”
“我开始流泪,是因为我意识到,你竟已默默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只是在我面前装作言笑晏晏的样子。”杜路站在积水中悲伤地望着他,“而这一切本是如此明显,可十年来,我却只沉浸在自己的颓然寻死中,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伤口和你在绝望中的希望。”
“杜路……”
“你从来没有愈合过。你一直在忍痛,却一直不说。”杜路垂下了眼睛,“我却以为你是正常的,我只在乎我自己的痛苦。”
寒冷中,老虎轻轻蹭着主人的衣襟。
“杜路,你这样让我有点愧疚。”韦温雪也低声笑了,“我只是在做生意而已。”
“可你这大老板,本来不必亲自来卖我的,你已经在扬州放下了自己的尸体,你本可以安安全全地待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舒舒服服地用飞鸽做完这场买卖,不是吗?”
韦温雪的手指轻轻顿住了。
“可是你在听说我命丧鄱阳湖的那一刻,依然千里奔走而来了。”
杜路抬眼望着韦温雪。
他身上衣衫里还带着沉沉的香气,那是十年铜雀楼的缥缈光影里,有人夜夜守在病榻前,熬药燃香。纱幔层层中水汽和花香在**,那人看过的医书和收藏的草药,一筐筐堆了几架。
他在白烟袅袅中疲惫地睡去。
那人总是给他最好的一切,顶尖的药材、茶饭、衾枕,甚至香料。但最昂贵的是心血,是一夜夜寂静流逝的时间,是随着药草一点点熬干的青春和掖被时不再年轻的手掌。
每次病发昏迷后,他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在榻旁等候一夜的韦温雪。韦二总是冷着脸,命令花积把整碗苦药一勺勺喂进他嘴里,再连环炮似的讥讽他几句。杜路对醒来就挨骂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直到一年冬天他病发严重,足足两个月都没有醒来。当他终于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冬阳中近乎苍白的韦温雪,韦温雪抓着他,那只手很凉,那只手还在抖。
韦二竟然忘了骂他。
他想,真是让人不习惯啊。正要伸个懒腰,他突然听见了头上一个低低的声音:
“不要这样了,杜路。”
那只手紧紧抓着他还没有放开,那只手越抓越紧,大片大片透明的冬阳照在厚被子上,那人用低低的声音对他近乎哀求地说:“我去给你拿甜甜的糖水,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故事,千里流亡,十年落魄。从童年到中年,每个暴雪冬夜里,他们总能并肩坐着烤同一盆温暖的火。
可他们终要分别。
十三年的等待结束了,赵琰身上的同根蛊即将满十年,改变时代的机会再次降临,他有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必须要做,有一条孤独的必行之路要走。在踏上这条路以肉身戕刀戮之巨险时,他不愿再让杜路跟着自己。天下的危险惊澜即将发生,他必须把杜路安全地送走,他要把杜路交给遥远的布哈斯赫,他还要给杜路种上永生的同根蛊,这样余生谁都无法再杀死杜路了,他才能放心地与旧友告别。为此,他耗尽心血修建大船,派出保镖一路保护,日夜从花鸽子身上盯着行船的情况。最后他抽身离开了扬州,像十年前那样再一次冒着危险奔走四千里而来……但在漆黑的矿道尽头渐渐亮起的银光中,他看见了杜路流泪的脸。
那个熟悉的面容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本不必给我种这同根蛊,用十年时间耗费无数心力做一桩只赔不赚的事,大老板,其实只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死在布哈斯赫手里,不是吗?”
两人之间光芒缓缓流着。
“你不会死在他手里的。我不会让你死在任何人手中,白羽、赵琰、边俊弼,谁都不行。”韦温雪低头笑了,补充道:“这句是真话。”
我的旧友们都死了啊,杜路啊,只剩你一个了。
只有你一个人了。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眼眸中又换回了一片冰冷:“但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好,杜路,我只是个冷酷的政客,满眼只有利益,不要指望我因为情谊而做出什么让步。”
我一定会把你送到布哈斯赫面前的。
到时候你就理解我了。
到时候你就明白,他……我为什么会挑选他,而他的真正身份是谁了。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杜路缓缓抬头,对视着韦温雪,满地流光在身后涌动——
“这些你想做的事,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呢?”
“我……”
“如果你要我去四川去北漠,我便会为了你去四川去北漠;如果你想当宰相,我便会帮你当宰相。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你一切想做的事,我都会想为你做。”杜路低头摸索着铁门,轻轻叹气。
“其实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
他按下了栅栏的微微凹陷处。
两人之间,铁门顿开,积水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