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第2页)
“一定。”
白衣公子站在原地,注视着红色轿子在蓝灰色天幕和寂静青山中走远。
他知道。
一柄洁白的软剑正在她腰间颤抖,像是一条长长的羽毛,柔软地缠着她,尖端微微发青,那是小月牙炼了一夜的毒液。
但他不知道。
她的袖中藏着一个黑色小木盒。
里面有一团凝固的碧血,还有一只比米粒还小的白色蛊虫,正在轻轻蠕动。
数天前,荒山顶上,光影拂**的藏书阁内。
一红一篮两个女子在翻书。
“……古往今来这么多刺客,下场却只有两样:要么如同专诸聂政,敌死我死;要么如同荆轲豫让,敌未死而我已死。但是,真的没有让刺客全身而退的办法吗?”
“以一人深入敌营,只怕难以逃脱众戮,除非……”
“除非什么?”红衣少女问道。
“除非不战而屈人之兵。”蓝衣女子合上了手中的书册,抬头轻声道,“刺客永远不掏出袖中的剑,就能敌不死,我也不死。”
红衣少女愣了一会儿,突然惊叫道:“你是说——”
“同根蛊。”
蓝衣女子对她点头,压低声音道:“这是唯一让刺客全身而退的办法。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让赵琰顷刻间同意全军撤退的办法。”
剑最恐怖的威力,永远不在于挥下去的那一刻。
而是当它架在你脖子上。
抵在你的心口上。
悬在你的头顶上。
永远悬着。
对不起,韦公子,我向你隐瞒了这件事。
坐在漆黑轿子里,红色的软布在眼前晃来晃去,她在泪眼中抓着手中的小盒子,再次回想三年前南诏国那一夜众人埋伏在房檐上,听见紫衣圣姑对南诏老国王说出的一切:“……你想要下蛊的时候,便取出一勺碧血一只蛊虫,教唆你欲下蛊之人喝下碧血。而喝下碧血的两个人,两只蛊虫便会被血味吸引而钻进他们的身体,使他们从此生命相通……”
这是陈宁净的刺杀计划。
第一步,取出一勺碧血,放进赵琰的酒杯。
第二步,引诱赵琰喝下。
第三步,打开木盒,让蛊虫钻入赵琰的身体。
竟是如此简单,在想出这个办法的那一刻,她望着整本《刺客列传》里的前辈们叹息,他们要是有同根蛊就好了,这个蛊虫简直是为完美刺杀而生的。只要赵琰喝下碧血,他的生命就攥在刺客手里了,这是最漫长的死亡威胁,剑永远架在皇帝的脖子上,他必须答应刺客一个又一个要求,否则刺客就会杀死身中同根蛊的另一个人。小月牙查过古籍,虽然十年之后两人才能生死同时,但是在这十年间,另一人死去后对赵琰造成的后果依然相当严重,赵琰承受不起瘫痪、昏迷、失明等等随机代价。
而另一个身中同根蛊的人,应该是谁呢?
陈宁净最初的想法是让幼公主和赵琰一起吃下碧血,因为谁和赵琰中了同一对同根蛊,谁就是永远安全的,这样就能迫使赵琰永远不敢杀幼公主了。
可是小月牙说,要想威胁赵琰撤兵,就不能把幼公主牵扯进同根蛊,因为赵琰知道,江湖联盟是不可能真的杀了幼公主来伤害他的,所以威胁就失效了。暴怒中赵琰可能会直接杀了刺客,然后进入四川彻底搜查,抓到幼公主后把她永久囚禁。
于是只能采用第二个方案——陈宁净自己吃下碧血。
当刺客与皇帝生命相连时,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陈宁净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随时可以自杀来伤害赵琰,而赵琰却不可能杀了陈宁净来伤害自己,因此这场心理博弈,一开始就注定了己方的优势。
在火光围困渝州城的这一刻,她坐着红色轿子在深蓝色的山林中颠颠晃晃地前行,像一个光脚的人去单挑所有穿鞋的巨人,她将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因为她必须救出父亲,救出杜路,救出整个江湖联盟存活的希望。
她的小弟弟和小妹妹还在家中。
真希望十年后,她能如约带着他们到长安春游。她本想悄悄地和颜儿在湖边分别,但颜儿从身后冲过来抱住她的一刹,她差一点就失去了接着往前走的力量,她满脸眼泪,却必须为了他们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