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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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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失我

浑身是血的韦温雪,就在那个白雪漫飞长安的漆黑冬夜,带着一只老虎逃出了死囚牢。

他们终是要告别。

一粒粒洁白的雪屑钻进橙红皮毛里,老虎抖了抖黑纹白圈的圆耳朵,望着主人的身影消失在十二月的风雪中。

被踩踏下去的细雪在脚下发出吱吱轻响,前方的世界是如此广阔,一片白茫茫。他走着走着,恍然在想,我是谁呢?

听闻旧贵族被斩首的那一夜,韦温雪看到很多很多双眼睛,在漫天白雪中,像是一只只微微发亮的黄黑斑蝴蝶,缓缓张开双翼,似生似死地凝望着他。他入迷地望着那些悬浮着的眼睛,在雪地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贴近了仔细地张望。

可那些映着他身影的眼睛突然又闭上了,上千只黄黑斑的蝴蝶倏忽合上双翼,向着深深积雪同时栽了下去。韦温雪猛然一惊地直起身,最后一双眼睛擦着他的鼻尖坠落,他看见了一片洁白的影子,蝴蝶里住着世上最高洁而孤独的诗客,像水镜中天上的月仙,那素来温润的柳公子凄婉地望着他,终于闭上眼,葬在白雪皑皑的长安。

当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看到你,再没有一面镜子时,你还知道自己的模样吗?

当记得你的人都死光了——

你还存在吗?

他恍然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自己的一切,金色的光从蓝天上升起,在书页的记载中,韦温雪的脑袋便在这一刻落地,关于他的所有历史已经终止。

那么,现在的他又是谁呢?兽面遮着他的脸,他游**在长安的一个又一个黑夜里,孤独地失忆,他记得父母兄弟淑德宁老师每一个人的样子……但他记不起自己的样子了。

他曾是个如狐般狡黠的幽暗情人,执着长长的青玉烟管,坐在暴雨的床幕下低声说出虚与委蛇的情话,但在那个黑衣的女人离去后,狐狸失去了那双要骗过的眼睛,那身赤红色的皮毛又与谁看呢?

他也曾是个在春庭中穿着蓝衫,朗声说“我心甘情愿,绝不后悔”的青年,要在时代轰轰烈烈的大洪流中自退一步,隐身在暗礁中为家族的大船保驾护航。但突然间大船毁灭之后,想要保护的人都已经失去,只留下暗礁中的独活人手握空****的纤绳,他是要干什么呢?

他从没有一刻这么想找个熟人说说话,他非常迫切地需要,需要看见别人眼中自己的影子。

他感受到“韦温雪”在消散。

冰天雪地的十二月,他除了那块玉牌身无分文,黑夜中他饥肠辘辘地睁着眼睛,看到无数难民在身边坐下。一阵吆喝声传来,手持火炬的士兵奔跑着穿过长街,一道道金色的光在湿漉漉的黑路沿上滑了过去,他和所有人一样伏下身,尽可能缩着身体藏在木车后面。那张兽面还捏在他手中,无声地喃喃道:活下去,去战胜命运。可他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命运,他又要怎么去战胜它。

死亡和酷刑都不曾战胜他——

但他在一个人面对白茫茫的陌生世界时逐渐溃散。

冬风整夜,人声马蹄声不断,石板路上睡着醒着都在震动。他在街头抱着膝做了很多个梦,美好的梦,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在眼前旋转。他最后梦见自己在哥哥身旁坐下,大雨在头上洒落,大车走得很缓,他们兄弟俩轻声说着话,突然间翻车了,哥哥的尸体砸在自己怀里,他瞬间惊醒。

然后他才意识到,梦里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

他竟然活在一个哥哥死去之后的世界了。

后半夜又下雪,他露宿街头失眠半宿之后,顶着满头霜雪站起身,向着渐渐发白的世界踏雪游**。他边走边咳嗽,怀疑自己尽日以来的恍惚与病情有关,更怀疑自己会在时间的恍惚中渐渐原谅过往,因此他要一件事一件事地告诉自己发生过什么,在雪地里旁若无人地自语起来,讲他父兄的死,讲韦家的破灭,讲他的永不原谅……他一圈又一圈在雪地里原地打转,口中滔滔不绝,城门处的路人见了他这副模样,便躲瘟一样惊恐地绕开,他口干舌燥地讲啊讲,终于停下时,已经堆了满头满肩的白雪。他咳嗽着抬起头,这才看见身旁静静立着一个粉衫的身影,已然在那儿站了好久,眼含热泪地望向他。

大雪纷飞,他在城门外的难民人群中与花积重逢。

女人素白的脸被冬风吹得疲惫,憔悴微肿的眼睛,亲切而悲伤地端详着他,看见他身上衫子还在飘**,衣带只胡乱打了个结,松松垮垮地垂着。

她眼泪突然就落下来了。

“二公子。”

韦温雪猛地回神。

“姐姐。”站在雪地里凌乱的脚印中,他望着花积,一瞬间竟有些慌张,仿佛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神情了。

花积却已蹲下身,冰天雪地中,顾不得身上的包袱,抬手为韦温雪整理衣服。

泪水顺着她的眼睫垂了下去。

当她再抬起头时,明眸里努力带着笑意,声音憔悴而温柔:“二公子,我日日夜夜地念经点香,请菩萨保佑你活下来。就当这是我为你强求来的寿命吧,就当是我的不对,你不要再想难受的事逼自己了,好不好?”

她想起夜里韦温雪一个人喃喃自语着在雪地里绕圈的场景。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韦温雪望着她,鼻尖呼出一串冬夜的白汽:“绿果儿和凝霜她们几个呢?”

花积只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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