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第3页)
杜路害怕,他怕韦二自作主张,他怕韦二又瞒着他做什么,他怕……十三年前的那些噩梦一样的事,再次发生。
而他此刻,盯着这四页纸,浑身在发颤。
他终于看出了哪里不对劲,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他想揪着韦二的领子问他是不是疯了,他自责了十三年,可十三年后,为什么,为什么他又让韦二做出了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在那个暴雨夜回了头?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身旁,白羽低头问他,眼神担忧。
杜路摇头,竭力压抑着自己颤抖的胸膛,攥着纸页的拳头却早已青筋暴起,他绷不住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压住满腔激烈的情绪。
他绝对不能让白侍卫知道。
脑中一片混乱,整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震惊、茫然、恐惧,旧事重演的失控感,仿佛无数张手掌撕扯着他的心脏,堵住他的口鼻,压住他的胸口。
十年了,他在噩梦中一脚踏空。
他满额冷汗,在混乱与茫然中思考,想找出一丁点对策来,一丁点阻止事情彻底崩坏的转机。他仿佛在噩梦中狂奔,筋疲力尽,浑身冷汗,却根本找不到出口。
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他喘得越来越厉害,胸口被坠得越来越沉重,他在气自己,更在气韦二,为什么不动声色这么沉得住,为什么狠得下这样的心,为什么不曾有一刻钟卸下自己的满身伪装。哪怕他对往事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哪怕他对道德和秩序有那么一点点畏惧,他都绝不该做出这样的事,绝对不该——
杜路突然俯下身,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满桌空碗碟震得“噔噔”直颤。
白羽脸色一变。
他赶紧给杜路顺气,抚着瘦削颤抖的后背,听见气管中传来嘶哑的声音,那人在痛苦却努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
“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我救出了张蝶城,韦二就能拿到朝廷特赦的丹书铁契,是这样吗?”
“你别说话了。”白羽急了。
“是这样吗!”他近乎是在吼道,“无论发生了什么,韦二都能获得免罪,是这样吗!”
“是是是。”白羽拍着他的背,哄着他,目光焦急,“你别说话,你先缓缓气。我们救出张蝶城,韦二就能获得自由,好不好?”
“好。”
他轻轻说。
他闭上眼,疲惫地滑在座椅上,突然间浑身**。
“杜路!”
白羽跳了起来,摸到杜路全身滚烫,艰难的呼吸声像是残破风箱在使劲儿一拉又一拉,命运的丝线在颤着,随时会绷断。
“客官怎么了!”火炉旁,摊主站了起来,紧张地跑来察看杜路的情况,“他这是什么病?”
“一路上累到了。”白羽心知这是回天丹的反噬,杜路此刻危险万分,他焦急地问,“附近有郎中吗?先给他开两服药稳住气血。”
“这……”摊主面露难色,“有倒是有,但那郎中住在城里,现在夏口城门已经关了,要等到天亮才能进城——”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那少年一咬牙,硬生生抱起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男人,踢开矮椅,脚步踉跄就往外走!
“小哥!”摊主吓了一跳,“你现在进不去城的——”
少年咬着牙往前走,一声不吭。
“小哥我知道你救人心切,可你别累坏了自己,就是把他扛到了也进不去……”摊主慌了,追在白羽身后不住地摆手,却见那少年浑身肌肉绷紧,眼神坚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向前行进。摊主这才想起发病的人是他叔叔,侄子此刻心急如焚,哪里又肯放弃呢?他便叹着气放弃了劝说,转身喊道:“大苕、二苕,你们过来,帮这小哥把病人扛过去。”
兄弟俩听见父亲的话,从火炉旁站起身跑了过来。两人帮着白侍卫,大苕抬着双脚,白侍卫抬着双臂,一起把杜路抬了起来。
父亲递给二苕一盏灯笼,让他拿好灯油:“二苕,前面的林子里黑,你打好灯笼帮大家照路。到了城门,你们别着急回来,等早上城门开了再帮他们叔侄一程,抬到郎中那里。我在这儿看着摊,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兄弟俩就跑回来一个给我传信,别在城里瞎玩,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父亲不放心地交代着,语气慈爱又话语琐碎。他是个善良的乡民,担忧地注视着两个儿子摇摇晃晃地前行,又追了几步,才停了下来。
他站在火炉的金光里,望着儿子们帮助陌生人远去。
但他不知道。
黑暗的小道上,树影婆娑中。
在拐角处父亲身影消失的一刹,小儿子抬起头,看着哥哥,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