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第4页)
再也不会有那么好的文章了,再也不会有了。
再也无人能看见那片宇宙了。
他好想停在这儿大哭一场,为自己而哭,也为星尘宇宙和身后的千世万代悲恸。
光芒从书册中消逝了,冰芥子无法穿过千年洪水,后人收不到了。
一行人已走出了位于南边的狱房,隔着仪门和戒石坊,衙门大堂在北,虎头铡就在大堂中央。
狱卒们推搡着他走上通往仪门的甬道,向北望去,虎头铡凛凛的刀光就在眼前。
他打了个哆嗦。
他终于从自我感动的悲恸中醒来,空气冻着他的耳朵,屋檐上传来鸟雀跃鸣,从北向南的穿堂风迎面而来,他闻到了刀和血腥的味道,在那间深广昏暗狰狞的庭牙内如有巨鬼张开血盆大口,他正一步步走进森白的牙林,巨鬼咔嚓合齿,嚼得骨髓血浆四溅。
仪门走过了。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
一种巨大的恐惧抓紧了他的心脏,他浑身哆哆嗦嗦,小腿僵硬着不肯再向前,却被人直接硬架了起来,粗鲁地拖着往前走。虎头铡锋利的刀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像只被绑住的大公鸡扑腾着尖叫。
腥臭的麻布塞满口腔,狱卒们的大手硬压在他身上,像是万斤铁担,他被压住了脖子继续往前走,颤抖的绝望中,他突然想:
如果当初留在京口当个抄书匠,该有多好。
如果十六年前他没有去金陵那一场筵席,没有拜访翁宰相,没有步入官场,该有多好。
不曾在漫长的苦寒中呕心沥血读着圣人书,不曾觍着脸追在权贵身后怀牒自列,不曾在受辱后咬牙切齿;总是发奋,总是苦闷,总是心不甘而意难平,这些组成了他痛苦的青春;亦不曾华袍坐在长安金玉屋下听碧笙花落,不曾在明烛荧荧红裙飞舞中提笔写青史,不曾于金殿上言辞激昂指点帝王山河,意气风发地跨白马追逐着春景美梦,追功名、追富贵,更要追得青史千古名。
这一刻,他在断头台上醒来。
青衫破旧的老抄书匠坐在草庐的台阶上,牵着苍老的妻的手,夕阳渐沉,风摇茅草,他们望着彼此,突然笑了。
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有人用温暖的手掌牵着你共赴死亡,他们在一张**躺一辈子,拥抱在睡梦中,拥抱在坟墓里。
戒石坊走过了。
他们走进了大堂,虎头铡就在面前了,只剩六步、五步……宋有杏盯着越逼越近的凛凛刀光,眼前一片发黑。
天地间似有一本巨册,无形书页在他耳旁哗啦啦地翻动。
青年时他在苦闷中读书,读到李斯说“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时不禁潸然泪下,那时李斯还是个郡小吏,却下定决心去秦国施展一番宏图抱负,毅然辞别西行,因为他不能忍受在困苦中度过一生,不能容忍自己的生命被白白地空费。他读到“吾闻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时心头热血如波涛澎湃,赶紧刻写于书桌右侧,看书倦怠时便以此自励。草庐孤灯中,他读着书拍着腿,在幻梦与书页间大喜大悲地游历,金殿玉堂,长安春花,红粉鸳鸯温柔乡……
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
多年后,李斯腰斩于咸阳,在行刑前的最后一刻,他转过头问身边的儿子:“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又是许多年后,诸葛长民被刘裕疑心,弟弟劝他赶紧造反,诸葛在要命的关头犹豫不决,最终叹道:“今日欲为丹徒布衣,岂可得也?”
富贵大梦中,身周玉树、流光、鲜花、美眷,笑语盈盈,宾客满殿,醒时,方看清自己原来睡在一片白骨荒村。
假的,错的。
繁华大梦,怎么能把假当了真。
还剩三步……两步……一步。
他们站到了虎头铡前。
宋有杏挣扎着,扑腾着,身后有人一脚踢向膝盖,他痛叫着跪下,无数冰冷的手掌压着他的后颈,硬生生往下压,压到断头台上。坚硬的铡口冰着他的脖子,前后手脚被人按死在地上,他像只螃蟹似的趴在那儿,塞嘴无言,满面热泪。
“即刻行刑!”
头上传来了铡刀劈下来的风声。
他闭上了眼,发凉的后颈上等待冷刃劈下。
这一刹,千里之外,蜀地森森青山中。
醉倒在观星台上的青年突然一拍大腿,赞道:“想得好,想得妙,要是十三年前我大师兄能有他一半的觉悟,我早就能回去了!”
眼睛圆溜溜的小女孩转头:“仙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翻了个身,半眯着眼枕着酒壶嘟囔,抬起手指虚晃着往远处轻轻一指,“咦,东边有只灰鸽子飞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