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第2页)
“这件事蹊跷的关键就在这里,韦温雪为什么会死?杀他有什么用?为什么要暴尸?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出嫁祸给你这样一种动机。”
宋有杏愣在那儿。翁明水六天前就带走了韦温雪,三天前就逃出了扬州,但韦温雪最近两天才死,尸体直接扔在了翁明水草庐旁的野地里,这也……太古怪了。
杀人弃尸的到底是谁?
王念大手抚上尸体的脸,为韦温雪合上了双眼,不由得叹息道:“这张脸啊,十四年前我还是羽林军中的小什长,淑德太后常召韦温雪入宫,他穿过宫殿中高高低低的红楼,所有人的眼都往他身上看。后来他年纪轻轻就被满门抄斩,新朝里没人记得他,我压根没想过能再见到他,更没想过再见时他已经是这般模样。唯有这张脸,还是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你要庆幸,死的人是他,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张脸,否则你今夜就是刀下亡魂了。”
宋有杏一怔,登时语无伦次:“王将军,你……你是说——”
“我明天早上杀你。”
宋有杏又落回了椅子上。
“圣旨不可违,斩立决已到,我不可能刀下留你,除非有新的圣旨。”
宋有杏头垂在阴影中,喃喃道:“圣旨一来一回要三天三夜——”
王念摇头:“我没法留你那么久,那是抗旨,但我可以多给你一夜时间。”
“一晚上能干得了什么?”
“写供书。”
宋有杏苦笑出泪:“我明白了,王将军你素来谨慎,如今事有蹊跷,可你不敢抗旨保我,便想留个笔供,以防日后你难做人。”
“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王念望着他,“答春,这几张纸,就是你身后的清白声名。若你真是含冤而死,文字会替你告诉世人真相。”
宋有杏低头,泪溅了下去。
“你要快点写。”王念别过眼,“现在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太阳一升起来,我就再也留不住你了。今夜你能写多少写多少,把想说的话都写出来,明日虎头铡上莫留怨怼。”
这一夜,官兵们踏着雕花台阶冲进了朱门,查抄宋府,四处缉拿,一时间众人乱如蹿蚁,女眷啼哭,连绵火把的影子在琉璃影壁上晃**。
与此同时,一灯如豆的冰冷狱室中,宋有杏掌心渗血的手伸向毛笔,颤抖着抓起,俯下身在纸上狂笔直书。
他从来没有如此痛苦地写字。
如此迫切,如此倾尽全力,仿佛燃尽生命在写,写字写得生命越来越短,每写出一笔时间都在无情地消逝。
血滴落在纸面上,一声又一声。
他却将笔握得更紧,奋笔写得更快,没有泪,没有恨,只是死死盯着眼前一方白纸,仿佛在狭小寂静的囚室中与无限宇宙对望,笔杆挥动,呼起星尘海啸千丈。
万千朝代瞬息湮灭,代代美人成白骨,一阵黄沙罡风吹遍空荒城,他会死去,而文字将与时间为敌。
这一刻,积雪多年的冰原上,“沙沙沙”的笔声如同万天雷鸣,他和囚室中的宇宙对望、凝冻,在月塘色的星球上凝成两片玻璃的剪纸。这短暂的、易逝的、无常的空间与时间,在书写中凝冻成一片漫长的冰河,冻着漫天鼓声和囚室中还未消逝的生命。
这短暂的一刻,这晶莹的一刻,将凝冻成一个永恒的世代,一粒晶莹渺小的、却包纳世间一切盛烈感情的芥子。这粒凝冻的芥子将被几月几年、世世代代地传递,等待千年后被打开,这凝冻一幕便蓦然融化,后人翻着书页,看见年轻的史官手掌流着血在囚室中奋笔疾书,他的冤屈,他的悲哀,他天亮时就要走向刑场的恐惧,他在百口莫辩中用沙沙沙的纸笔声嘶力竭地呐喊,读到的人都会懂的,读到的人都会懂的。
千百代的后人都会为他哀悼。
尽管那时,他早已是一片玻璃的剪纸。
但在这片月塘色冰原的漫天鼓声中,他释然了,他想起了子犯和钟。那巨大而锈迹斑斑的八件青铜编钟上刻满了晋文公重耳的故事,在最小的编钟的最后一列,子犯刻道:
“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乐。”
世上唯一能对抗时间的,就是文字。
世人皆死,而我将被铭记。
文字会在天地间立起巨灵的神像,任千里森林上拱成冰峰万座火山下沉悬于幽蓝深海,任万亿代婴孩啼哭着降世又蜷缩着在土地中腐烂,春风在死亡中吹起绿色的洪水,我的故事被刻在矗立的神像上,永世无疆。
以书写凝冻短暂的时刻,以此保鲜千年。
以文字对抗时间,成为不朽。
由此,渺小的我能在浩渺宇宙无尽时空面前,使自己刹那的冤屈和卑微的爱恨成为永恒。
沙沙声中,鲜血滴满几案,而他不知痛不知冷更听不见了几更钟,俯身按着渐薄的白纸堆,挥墨淋漓。
“王将军!大事不好了,您快去宋府,小的们在那里搜到了一个满是血迹的房间!”
王念站起身一把推开了屋门:“怎么回事?”
外面天还黑着,两位士兵举着火把站在门前,带着狂奔后的喘气:“宋有杏家里有一间偏僻的厢房,门上锁着好几把大锁。兄弟们一时疑心,撞开门就看见了满屋子的血,地上桌子上到处都是。胆大的走进去一看,血泊里还躺着一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