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失心游乐场4(第1页)
上卷 失心游乐场4
这手绕过胳膊来到了他的胸前,想要入侵他的胸口,她像一个情场高手,恣意地撩拨着已经禁欲许久的北角,向他主动发起了进攻。在红酒的作用下,北角差点就要沉沦在突如其来的挑逗里,但是,当李琴操的手隔着衣服触碰到他胸口的伤疤时,他清醒了,必须要终止随时可能无法自拔的撩拨,他不爱李琴操,他接近她,仅仅因为她是唯一和简翎有关联的人,她只是一个突破口。而他身体的伤口,不能让任何人的手在上面停留。
北角把她狠狠地甩开,李琴操摔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惨叫。
许久许久,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李琴操点了一根烟,站到了阳台上去。
“北角先生为了我在西街大打出手,不惜得罪人,最近又频繁在阁楼偷窥我,每天都到我唱歌的地方来看我表演……”
说到底,她还是介意偷窥这件事。
“那也不是为了睡你。”北角粗暴地打断她,他恢复了理智,他和李琴操的对话总是不公平,她居高临下,用一种俯视的态度。他不知不觉掉入了她的泥沼之中,那种情感复杂得很,不是爱,不是怜惜,也不完全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和简翎有关联的线索,他在乎她的存在,多半是因为此时此刻她是简翎还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种依托。他对她的猜想,是超越爱,超越性欲,甚至超越亲情的存在。退一步说,如果李琴操就是简翎,他岂能再辜负她一次?
“不用猜了,北角先生,你那天晚上在‘月亮之下’看到的就是我,我在那里唱歌。”
一定是自己的某种表情或情绪,让李琴操主动承认了深夜短发女孩就是她。“你想知道我什么,现在就问吧。”她恢复了镇定,她的淡漠跟前一刻的热情,简直不应该出自同一个人。
“为什么要去‘月亮之下’卖唱?你不知道那样的场合很肮脏吗?”北角急于一层层揭开谜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用力过猛了,反而激怒了李琴操。
“肮脏?北角先生,你太自以为是了吧,你以为你是谁。我是个卖唱的不错,但我不卖身。再说,我是不是卖身,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那你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跟踪我,为什么要频繁地去肮脏的场所?你又是什么居心?”李琴操在说到“肮脏”二字的时候,提高了声音。
“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觉得你不洁身自爱。”北角知道自己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蠢,但他控制不了。
“怎么,北角先生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和你一样,可以坐在家里画画,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生存?没错,我就是你想的那么肤浅,因为我需要钱,我唱歌从来不分是什么场合,只看钱多钱少。这就是我的生活,无须谁来过问。”
冬天的西街冷得残酷,今晚一点星光都没有,西街晚上它是不夜城,现在它曲终人散,狼藉一片,寂静一片。
忽然,她缓慢地把手伸向了头,把长发上的发夹摘了下来,只轻轻地用力,飘逸的一顶假发就被摘了下来,露出一头短发,北角曾经跟踪过的短发女生出现在眼前,没有一丝违和感。
“你满意了吗?”李琴操眼噙泪水,但很快她就收回了这样哀伤的情绪。“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没有的话,请回吧,你已经知道我在那样肮脏的场所卖唱,应该跟我划清界限,更何况我们一开始连朋友都不是。”李琴操说。
“你为什么会唱那首歌?”没有得到答案,北角根本不想离开,他胸中有一团火焰,必须现在燃尽。
“不知道北角先生说的是哪首。”
“那天晚上你唱的《你说一到秋天就回来》。”他紧盯着李琴操,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个面部表情。
可惜的是,李琴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口吐幽兰般地轻声说:“是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写的吧,我也不知道是谁,觉得好听就拿过来唱了。”
“这个朋友是谁,朋友的朋友是谁?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又是谁?”
“北角先生,”李琴操语气低柔了一些,她似乎在寻找一种不用针锋相对的说话方式,“别再问了好吗?我的那个朋友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口说话了,他已经死了,所以我也不会知道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是谁。”
北角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心跳加速,他原以为可以得知简翎的一些讯息,但现在李琴操的答案又将唯一的线索给掐断了。
“他死了?他是谁?”他不甘心。
“北角先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会选择性失忆吗?”李琴操继续说,“有些事情如果你选择彻底遗忘,你还有可能活得下去,我不知道你的故事,也请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感谢那天你出手相救。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人其实不怕欠人情,最怕的是欠着人情却无以为报。过了今晚,我们俩互不亏欠。”
李琴操一直站在阳台上,他总以为她很强大,现在才发现她的背影是如此弱小,弱不禁风。
“你认识一个叫简翎的女生吗?”北角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漓江的风此刻阴冷无比,冷冰冰地汹涌而来。
19
一千米、三千米、八千米……
张无然在学校的操场上奔跑着,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在跑到一万米的时候,瘫倒在操场上,速度实在太快了,达到了她的承受极限,一下没稳住,被惯性推倒,双膝先着地。
那干脆就瘫倒吧,躺一会儿。
此时的操场空无一人,她可以大声喊大声叫,她专门请了假出来跑一万米,因为今天的课很枯燥,对考试完全没有帮助,不如出来跑几圈。十二月的艳阳当空照着,她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她心里很踏实。刚刚经历了一场高考,她曾发誓一定要考到北方去,在那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她需要一个崭新的环境重新开始,可是最终她选择了本地的这所大学。在她即将填写高考志愿的时候,她忽然掉进了一个恐惧的泥潭里,她不能离开桂林,因为有太多的事需要她去做,她毫不犹豫地在志愿栏上填了本地的师范大学。
血渗过裤子流了出来,这么多血,她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痛,一点都没有。卷起了裤脚,刚才被磨破的伤口正灼烫着,鲜血直流。
张无然紧咬着牙关,忍着痛,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个新伤口的下面,是一条深深的旧伤疤。十岁那年,她被父亲责罚跪在地上,跪了半个小时,十岁的她承受不住哭出声来,她的父亲却对她大吼一声“给我出去哭”,残忍地把她拎起来,一脚把她踢了出去。双腿还来不及伸直,就被丢出了家门,落地的那一刻,她的头撞在墙上,腿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她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楼道地面是那样粗糙,膝盖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条血痕后来好了,伤口慢慢地愈合,最后演变成一条细小的伤疤,不认真看,还以为是腿脚上的一条纹路。从那之后,张无然再没穿过短裙,除非学校指定要穿夏日校裙,那她也会套上一双薄薄的白丝袜。别人看不见,可是,她不能假装看不见,不能假装摸不到那条清晰如洗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