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尸骨有孕(第2页)
吃面的时候,骆辛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双眼无神,手里拿着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面条。其实,叶小秋早注意到了,自打从那家民营精神病院里出来,他就一直是这样一个状态。
叶小秋以为骆辛是因为心情不好,便安慰道:“排查工作就是这样的,需要些耐心,不可能一查一个准。”
骆辛收回淡淡的目光,看了叶小秋一眼,随即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说道:“刚刚我在那医院里看到一个病例:说是有一个男人,亲眼见到自己的姐姐在马路中间打电话,结果被车撞死了,因为对他心灵冲击过大,没有及时得到疏导,慢慢地精神上就出了问题。后来,只要在马路上看到有人拿手机打电话,他就会变得狂躁,就开始犯病。当然,也不总这样,主要是在他自己心情本身不太好的情形下。”
“你是想说,那个男人在心理上已经把在马路上打电话这个动作与他姐姐的死亡紧密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所以一看到马路上有人打电话,就会想到姐姐死亡时的场景,然后就会犯病,是这个意思吗?”叶小秋试着说。
骆辛轻轻摇头:“准确地说,是当他看到别人在马路上打电话,心里会反射出他目睹姐姐死亡时那种害怕与悲痛交织在一起的感受,这种‘感受’让他变得狂躁,其实也就是心理学中常说的条件反射,只不过先前被我忽略了。”
“被你忽略了是什么意思?”叶小秋听出骆辛这话里别有深意。
“先前,咱们把张晶晶列为‘10·26’专案的首起案例,认为可能是因为犯罪人听到她在打给前男友的电话中提到关于沉迷网络游戏的一些话,被她深受网络游戏荼毒,以至于玩物丧志甚至失身,却又不以为耻、理直气壮的姿态点燃了满腔怒火,愤而将她强行掳走。”骆辛若有所思地说,“但其实,仔细想想,这种情形似乎并不足以让犯罪人情绪失控到那种程度,尤其作为长久积累的情绪的爆发点,一定需要一个无比强烈的反射点。比如,‘死亡’!”话到最后,骆辛加重了语气。
“死亡?”叶小秋怔了下,随即一脸兴奋地说,“对啊,张晶晶的前男友说过,张晶晶那天曾在电话里以死相逼,威胁他立即到跨海大桥给她道歉,不然她就要从大桥上跳下去。所以,跳桥自杀,或者说沉迷网络游戏加跳桥自杀,勾起犯罪人心理的条件反射,促成了他的第一次作案。”
“你接着想,这种条件反射是如何形成的?”骆辛似乎有意要考考叶小秋,“还有,那天晚上犯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跨海大桥上?”
“跟死亡有关,跟跳桥自杀有关,对吧?”叶小秋略微想了想,然后说道,“这几年跨海大桥上曾发生过多起跳桥自杀事件,或许其中就有犯罪人的亲人或者爱人,他为此痛不欲生。那天晚上,他出现在跨海大桥上,或许是想缅怀逝去的亲人或者爱人,却恰巧遇到了张晶晶。”
“所以,咱们现在有了一个更有针对性的方向,找到犯罪人自杀的亲人或者爱人的资料,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犯罪人本人了。”骆辛说。
“那走吧,事不宜迟,咱现在就去管辖跨海大桥的派出所,查一查相关登记信息,怎么样?”叶小秋说着话,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服务台前先把面钱结了,然后跟随骆辛一起出了面馆。
出了面馆,坐进车里,叶小秋未急着发动车子,她拿出手机打给周时好,向周时好汇报了骆辛刚刚想到的新思路。周时好一听,也觉得特别靠谱,吩咐两人立马去派出所查资料,还说他会跟派出所方面打招呼,要求尽力配合两人。
半个小时后,两人赶到了管辖跨海大桥的派出所。由于周时好事先打了招呼,派出所方面不敢怠慢,把近几年所有与跨海大桥相关的自杀事件的接警记录通通找出来,供两人查阅。通宵达旦,到了早晨,两人人共同筛选出几个人选,随后又通过查阅户籍资料,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一个名叫王泽阳的男性自杀者身上。
接警记录显示:王泽阳,于去年8月20日深夜,由跨海大桥东段5千米处翻越桥边栏杆,纵身跳入海中身亡,享年34岁。查阅户籍信息显示:其父母很多年前便去世了,在王泽阳也身亡之后,户口簿上只剩下一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叫王泽明。王泽阳生前和哥哥在同一家公司工作,那家公司叫“明阳兄弟科技有限公司”,从公司名头不难看出,公司是这两兄弟创办的。另外,报警人以及最后认领尸体的,是一个叫夏薇的女人,她自称是死者王泽阳的女朋友。接警记录上有她的手机号,于是从派出所出来,骆辛和叶小秋随便吃了口早饭,便与夏薇取得了联系。夏薇在电话里告知,她自己开了家奶茶店,并给出地址,让两人去奶茶店找她。两人二话不说,赶紧驱车前往。
到了奶茶店,相互介绍之后,叶小秋直奔主题:“麻烦你尽可能地,把你知道的有关王泽明和王泽阳这兄弟俩的情况,都跟我们说说。”
“好。”夏薇稍微斟酌了下,随后娓娓说道,“我和泽阳是高中同学,那时候他父母已经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他和哥哥相依为命。好在他有个姑姑,不时帮衬他们一些。后来,因为家庭条件不好,他哥考上大学没去,主动到社会上打工,赚钱来养活泽阳,一直供到他大学毕业。泽阳是学计算机专业的,专业成绩非常出色,读书时就能编些小软件卖钱,后来毕业之后也没去应聘单位,直接选择创业。创业初期的钱都是他哥投的,那时候他哥做生意已经小有成就,有了些资本,人际面也比较广,泽阳就把他哥拉到公司里干,兄弟俩一起创业,他负责技术和产品开发,他哥负责运营和日常管理。
“公司主要以开发互联网以及智能手机第三方应用产品为主,比如手游、手机主题和屏保之类的东西。一度业绩很不错,融资方面也比较顺利,甚至感觉离纳斯达克也并不遥远。但是,后来因为战略方向性的错误,产品竞争力下降,开发新产品的资金缺口又过大,公司业绩大幅下滑,直至面临着对赌协议即将到期,而业绩远未达标的窘境。在这种情形下,公司只能继续寻找战略投资人,引入资金,才能稳定公司运营和股东地位。他哥为此四处奔波,甚至卑躬屈膝,终于找到一家对公司感兴趣的投资公司,名叫天使投资公司。
“为了促成那次融资,公司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将经营方针以及战略方向进行大幅度的调整,以最大限度满足投资方要求。而就在双方已经在诸多合作细节上达成一致,并即将签约之际,融资方一位女高管,也是此次融资项目的直接负责人,突然卷入一场桃色绯闻中。据说被人拍到了在公司与年轻男下属约会的视频,虽然事后证实视频是编造的,但女高管因此引咎辞职,连带着也殃及此次融资交易被无限期搁置。
“公司在穷途末路之下,只能再一次紧急调整策略,希望能以最快速度寻找到其他投资人,因此整个公司全员疯狂加班。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名员工在连续加班多日后,回到家中于睡梦中猝死。事件被家属曝光后,给公司带来了巨大的负面影响,也让投资人更加望而却步,由此,这家由兄弟俩历经千辛万苦创立的公司,最终还是拱手让于他人。
“公司没了对兄弟俩打击颇大,大哥精神抑郁患了狂躁症,被送进疗养院;而泽阳心里始终迈不过这个坎,同样也是心疼他哥,自己成天郁郁寡欢,最终在跨海大桥上,给我打完最后一个电话,便从桥上跳了下去。”说到最后,夏薇忍不住捂住嘴,无声抽泣起来。
静默了一会儿,等着夏薇情绪逐渐缓和下来,叶小秋才继续发问道:“我们现在怎么能找到王泽明?”
“不知道。”夏薇用纸巾擦擦眼泪,缓缓摇头说,“大哥去年10月份出院之后,把他们兄弟俩住的房子卖了,给了我一部分卖房子的钱,说我跟了泽阳这么多年,始终也没有个名分,所以给我一些补偿。那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他的手机号你总应该有吧?”骆辛接话问。
“他应该换号了。”夏薇解释说,“公司被夺走之后,大哥就魔怔了,开始愤世嫉俗,尤其对互联网更是深恶痛绝,成天说是互联网畸形的发展害了他,还经常咒骂投资人,说人家是喝血的资本家,可着他们这种小人物耍着玩,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上次我见他手里拿了一个非常老的手机,就是2G时代的那种。对了,你们可以找他姑问问,哥俩跟他们的姑姑感情特别好。”说着话,夏薇从服务台上扯下一张纸,把王泽明姑姑的地址写在上面,递给叶小秋。
叶小秋接下纸条的同时,皱着眉问:“你刚刚说的那个融资方的女高管是不是叫周怡?”
“对,是姓周,但具体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夏薇说,“反正她那个**视频,去年在网络上传得挺火热的,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夏薇这么一说,骆辛和叶小秋便都能确认了,确实是那个被“**视频”诽谤了的周怡。这可真是老天爷安排的冤冤相报:李成害周怡丢掉工作,间接导致王泽明的公司融资失败,致使公司被战略投资方夺走,同时将王泽明逼疯;而王泽明又在疯狂的大脑的驱使下,臆想出一个无比荒诞的“救赎”计划,并在执行过程中阴差阳错地掳走了李成的女儿李玥涵,让其成为他“救赎”计划中的一分子。骆辛相信这绝对是巧合,如果是因为王泽明想报复李成,那李玥涵一定会是他第一个作案的目标。
辞别夏薇,骆辛和叶小秋马不停蹄奔向王泽明姑姑住处。
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提起王泽明和王泽阳兄弟俩,老太太一阵唏嘘:“我哥这一家人的命运真是太不好了。早年我哥在机械厂工作,那会儿工人比较吃香,但我哥个子矮,人长得也不好看,所以一直找不到对象。后来,一个工友的亲戚帮忙在农村给介绍了一个,两人只见过一面便结婚了。结婚后,我嫂子这人还挺会操持家的,虽然没有工作,但把我哥照顾得很好,还接连给我哥生了俩儿子。
“本来日子过得挺好,谁承想有一年,因为和我哥发生了一点小摩擦,我嫂子竟然疯了。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我嫂子的家族有精神病史,家族里很多人都是30多岁犯病。我哥那时已经下岗,靠给别人开出租车挣钱,我嫂子又是从农村来的,没有医保什么的,送精神病院送不起,只能圈在家里。我嫂子当时自己有一个屋,门从外面锁着,她倒是也不怎么闹,就是一个人坐在**不住地自己跟自己讲话,从早讲到晚。大小便都在那个屋里解决,虽然我哥总趁她睡着了的时候进去清理,里面的味道还是让人难以形容。
“这样过了两年,街道了解到我哥的困难后,帮忙把我嫂子送到了精神病院。此后不久,我哥就因车祸去世了。没几年,我嫂子也病死在精神病院,剩下泽明和泽阳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我只能帮忙照管着……”
不用两人问话,老太太自己先滔滔不绝地讲了一番,感觉这番话应该在她心里憋了好长时间。但是,总不能让她这么没完没了地说,叶小秋忍不住打断她的话问:“现在,我们怎么能找到王泽明?”
听叶小秋这么问,老太太才反应过来,着急地问道:“你们是警察,是泽明出事了吗?”
“哦,是别人的事情,我们找他核实点情况。”叶小秋不想让老太太担心,随便应付一句,“您知道王泽明在哪儿吗?”
“知道,他租了我儿子的厂房干买卖,具体干什么我不清楚。”老太太碎碎念道,“我儿子原来是开厂子的,后来买卖黄了,他就去南方发展了,厂房一直空着。去年有一阵子,泽明来找我,说要租那厂房干买卖,我就给儿子打电话商量让他先用着,也别要什么钱了,但泽明坚持要给,我只好象征性地收了一点。”
“厂房在哪儿?”骆辛稍有点不耐烦地问。
老太太不知道他性格有缺陷,以为这孩子不懂礼貌,便白了骆辛一眼,但还是冲叶小秋说:“在北郊的建沟村,原来那里是个养猪场,后来不养了,我儿子把地皮买下来,建了厂子。你们进村里,打听老养猪场,村里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