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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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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河大桥的调查突然没了声息,将近半月的日子里,司雪都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司雪心里发急,这天她将叶小桥叫来,问他打听到了什么。叶小桥带着一脸苦相说:“啥也听不到,如今连议论的人都很少。”司雪被闲置后,司机叶小桥还在上班,负责接送局里一位老工程师。
“白茫教授那边呢,他怎么说?”事发当初,出于种种考虑,司雪没将白茫教授那份投诉书递出去,而是将它交给了叶小桥,后来发生接二连三的变故,司雪觉得不拿出来不行了,就在吴水水泥事件浮出水面,调查组突然转向,在地基上找原因时,司雪将白茫教授的材料递给了汪秘书长,但随后,她被停止了一切工作,原则上不能外出,随时接受组织的调查。司雪清楚,这种近似于“双规”的做法是有人借乐文事件向她施加压力,逼她放弃对红河大桥的调查。而且对方至今将乐文关在里面不放出来,就是想利用乐文的受贿事件牢牢牵制住她,如果她再敢贸然行动,随时都有可能以受贿罪被控制。秘书长那边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她只能消极地等待,甚至不敢见白茫教授一面。
“我找过他,可他现在很消极,一个字也不愿多讲。”叶小桥说。
“会不会他也受到了某种关照,不敢多讲了?”司雪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如今能将问题弄到实处的,怕就剩了白茫教授一个,对方不可能不对他采取措施。
“我听刘工说,白教授被叫去好几次,而且……”
“说。”
“他女儿调动的事,这边妥协了,前两天刚办了手续。”
原来这样!
白茫教授的女儿原在本省民族学院音乐系工作,几年前考取中央音乐学院博士生,读完后想留在中央音乐学院,那边也答应接收,但民族学院坚决不放人,如果硬走可以,掏钱!各种费用算下来,民族学院开出一张二十二万的单子,如果交不出这些钱,民族学院就不给档案,去了也只能算是空中飞人,一切得从头来。
交易,一切都是交易,连白茫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都能妥协,这事儿还能有什么希望?司雪心里,顿时黑了。她被控制,吴世杰那边摇摇欲坠,乐文又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要想查出红河大桥的真相,真是太难!
“不过,刘工说,有人跟他打招呼,要把问题归结到河床的地质构造上。”叶小桥怯怯的,这么多变故面前,他的经验和能力受到了挑战,如今每讲一句话,都是反复斟酌了的。
刘工?怎么把他忘了!刘工就是如今叶小桥接送的那位工程师,交通厅现有的专业队伍中,他算是权威。“快带我去见他。”司雪急不可待地说。
叶小桥犹豫着,并不行动,司雪刚要发火,叶小桥说:“刘工很矛盾,他本来想见你,这些天突然又犹豫了。”
司雪“哦”了一声,重重倒在沙发上。
又是几天后,司雪得到消息,红河大桥事故调查落下帷幕,果然跟叶小桥说的一样,调查小组最后认定:大桥坍塌主要原因是设计前期对河床地质构造了解不透,红河河床是目前国内河床地质构造最为复杂的,调查组在钻探取样中发现至少三种不明矿物质,这些物质的化学性质还有在地基长期受压下的物理变化还有待做进一步探明,但可以肯定,八号柱的断裂就是因地基发生明显变化后引起的。鉴于此,调查组建议,对大桥施工方暂不做追究,等彻底查明地质情况后再行复议。事故迅速进入赔偿善后阶段,大桥坍塌时不幸遇难的相关当事人将得到有关方面积极的赔偿。
一场差点儿引发大危机的工程特大事故就以这种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迅速平息下来,相关信息严格地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甚至媒体都未做任何报道。
接着,交通厅发生了一系列人事变故,负责调查大桥事故的高副厅长官加一级,到外贸厅担任厅长。司雪被任命为省引黄工程副总指挥,算是到了副厅级的位子上。在红河大桥事故调查报告上最后代表专家签字的刘工到美国做学术交流,有消息透露,回来后他将退居二线,离开他一生热爱的岗位。
任命宣布后,汪秘书长单独召见了司雪,这位五十岁的男人脸上丝毫不带表情,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还有什么意见?”
司雪结巴了几下,汪秘书长的沉稳和冷静大大出乎她的预料,问出的话也令她匪夷所思。他怎能这样!这明明是偷梁换柱,掩人耳目,用这种拙劣的把戏愚弄大众,以强权掩盖事实,汪秘书长竟能容忍!
“荒唐,我觉得荒唐!”司雪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愤懑,说出的话仍是带着一股火药味。是啊,她怎能不激动?这事就是傻子也能看出破绽来,有人为保全自己,硬是将一起恶性事故界定为不明真相的自然事故,一只手挥去了多少事实,又保护了多少玩忽职守者!
“你自己不荒唐?”汪秘书长突然问。
“我怎么了?”司雪惊讶地瞪住汪秘书长。
“怎么了,还要我细说?”汪秘书长显然对司雪这种态度极不满意,他的脸上,有一层极力掩饰着的疲惫感,目光深处,有一层久经沙场者才有的老到和无奈。他本来是不打算找司雪谈的,他相信司雪会愉快地接受组织的安排,到新的岗位上去。但他总是感觉不放心,所以才挤出时间,想跟她简单谈谈。
“如果我有问题,组织可以查,该担什么责任我担什么责任,但如此草率结案,我不服气。”司雪已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问题?你的问题还小么?!”汪秘书长霍然起身,目光直直地逼住司雪,“你通过丈夫乐文接受贿赂,将不该交给高风做的工程给他,这算不算问题?你跟周晓明不清不白,跑到九寨沟鬼混,这算不算问题?你经常住宾馆,而且老是带男司机同住,花的是你自己的钱?”汪秘书长的嘴唇哆嗦着,可以看出他是多么不想说出这些。
司雪的身子慢慢地软下去,脑袋近乎一片空白。这些事儿,这些事儿……最后,她咬着嘴唇,苍白着脸说:“我清楚了,连你也相信他们,难怪……”
“难怪什么?难道他们冤枉了你?自己不检点,授人以柄,你要我怎么做!知不知道为了保住你,我费了多大劲儿……”汪秘书长的声音已近沙哑,这些话原本他是不打算跟司雪说的,永远不说。红河大桥事故调查,引出的事儿太多了,有些事不但于他,就是于眼下的省委,也棘手得无从着手。眼下这个处理结果,虽是带了几分滑稽,但就目前而言,确实是一个聪明而且可取的办法。不在其中,不知其苦啊,有些事哪如司雪想得那般简单,是非之间,有时候是很难确定界限的。算了,这些事,让司雪以后慢慢去想吧,眼下关键的是,尽快将她自己的事了结清,乐文还在里面,能不能最终不受惩罚,还很难说。况且,乐文这根绳子上系的,不只是一个司雪,还有吴世杰。到现在,吴世杰那边的火还没灭掉哩。
汪秘书长恨恨地叹了一声,打开门,走了。
屋子里留下几乎崩溃的司雪一人。
很长时间,司雪都在想,自己跟周晓明,到底算不算情人?如果算,为什么只有那么一次?如果不算,那一次又做何解释?
那是她跟周晓明认识不久,坦率讲,周晓明带给她的感觉很不错,这是一个跟乐文性格迥异的男人,豁达、坦率,有经历,有挫折感,而且对世事的洞察深刻,往往能一语说到时事的痛处。司雪喜欢这样的男人,他们不以自我为中心,却又往往能把女人引到自己的观点上。跟这样的男人相处,不但能获得一份安全感,重要的,他总能触摸到你思想的空白,让那些荒芜的地方长出一团旺盛的东西。司雪跟周晓明接触不久,就被这个男人陌生而又新奇的世界所吸引,兴许她端政府这碗饭太久了,虽是安逸却免不了索然,一旦看到自己为自己淘金而且淘得不错的男人,她女人的那颗猎奇之心便有了。
是的,猎奇,一开始司雪坚信是这样,她只是觉得周晓明敢于冒险且善于冒险,“冒险”这个词,对为政者是个大忌,对女人却永远是个**,哪个女人喜欢一成不变将日子弄得跟死水一样没劲儿的男人呢?慢慢地,这感觉变了,变得有点儿甜,有点儿酸,偶尔的,还带那么点儿依恋,那么点儿妄想……说不清道不明,那段日子,司雪是迷茫的,却又是幸福的。那段日子本该是她最痛苦最不堪忍受的日子,乐文跟乡下女孩刘莹的事刚刚被戳穿,这个一向只知道在她心上撒盐的男人,再一次在她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而且还掺点儿辣椒面。她本该生活在阴影中,失落在遗弃中,却不知,另一只手悄然打开窗户,将春天的一片叶子投放在她心上,很快,那儿长出一团绿,旺盛,充满生机,而且不可阻挡。
一个夏日阳光四射的正午,周晓明突然打进电话,问她去不去九寨沟。司雪本来对九寨沟是没有**的,那儿留下她不少伤感,乐文曾经带她去过,不,不是乐文带她去,是交通厅下属一个部门组织春游,不知怎么又拉了一帮子作家和记者,司雪是中间赶去的,春游组织者大约发现了什么,电话里再三恳求她能去一次,说权当给这次春游添点儿彩。谁知去了才两天,她跟乐文便闹翻了。乐文跟下属部门负责宣传的一个小女孩打得火热,而且大有惹出绯闻的可能,组织者眼看星星之火就要燎原起来,才出此下招,将司雪紧急召去,心想这下乐文该收敛了吧。哪知乐文一点儿不在乎,照样跟那女孩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其甜蜜状让任何人见了,都觉心上有虱子在咬。丈夫当着下属面公然挑衅妻子的权威,司雪怎能受得了?受不了却又没办法,她越想阻止,乐文便越放肆,越想把事儿做得逼真,闹到第四天,司雪败下阵来,按当时的情形,只能称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