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门徒窝里斗（第2页）

黄金荣扭头一看，来人是自己的管家程锡文。他略略地回过神来，嘴里随便应付道：“喔，没，没啥。”

程锡文知道黄金荣有心事，于是说道：“师父，如果有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说出来也就是了，说不定大家还可以一起想想办法的。”

“哎，想起阿鹏了……”

听到黄金荣是为唐嘉鹏伤心，程锡文接道：“这事其实在我看啊，很简单，这背后的主谋，还不就是姓——”

说到这里，程锡文顿了一下。黄金荣急忙抬眼凝视着程锡文，追问道：“你说这人是谁？”

程锡文接着说道：“其实我不说，师父也是知道的，还不就是那个顾四吗？”

黄金荣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说道：“我料想也是顾四，不过没有把柄，又能拿他怎样。”

“师父，前两天金九爷查街时探听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跟阿鹏的案子关系莫大！”程锡文微微一笑，说道。

黄金荣立即机警地问道：“什么消息？”

程锡文低声吐出了：“刺杀阿鹏的凶手赵广福在案发前经常去王兴高的家！”

“这个王兴高是谁？”黄金荣问道。

“他就是顾竹轩的弟子，外号‘小钢炮’，一直跟随顾竹轩，颇得他的信任。赵广福就是在王兴高手下做事，咱们可以顺藤摸瓜，抓获杀害阿鹏的幕后主使就指日可待了！”

黄金荣听完，不说话，站起身，背着手踱起步来。许久，黄金荣发话了：“吩咐金九龄，让他务必搞定这个王兴高！”

程锡文亲自找到金九龄，向他传达了黄金荣的意思，要去他绑架王兴高。金九龄听后感到非常地紧张，额头上不禁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知道，黄金荣要开始向顾竹轩进攻了。黄金荣是想借“唐嘉鹏”一案将近来表现得愈加咄咄逼人的顾竹轩击垮，看来这两个大亨之间的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过，金九龄心中也泛起了犹豫，不知到底该不该做。因为这个王兴高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况且他的背后还有顾竹轩，一旦做得不够利落，自己很有可能就栽到里面。但是这件事又不能不去做，一方面，他是黄金荣的门生，如果当年没有黄金荣的提携照顾，恐怕他金九龄至今也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混混，这么多年来，师父黄金荣给予了他莫大的支持和帮助，包括他现在所担任的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督察长的职位，也是因为黄金荣的极力保荐才得来的；而另一方面，如果案情能够有新的进展，他就可以由此解脱出来，尽快从中抽身。最后经过慎重的考虑，金九龄决定行动。

这天夜里，王兴高回到家门口，正要摸出钥匙来开门，就听得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兴高久在江湖混迹，预感到出了问题，他非常警觉地将手伸向了腰间，想掏出手枪来迎战，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在他抽出手枪之前，几条人影已经扑了过来。王兴高猛然转过身来，一时间拳脚齐飞，眨眼之间就将扑过来的几人放倒在地。但是紧接着，又有几个人冲了上来，王兴高看寡不敌众，脚下一用力，身子一跃，就飞上了院墙。

来的人正是金九龄带来的一批便衣巡捕，见王兴高准备溜走，金九龄赶紧拔出手枪，忙扣动扳机，冲着王兴高就是一枪。金九龄枪法着实了得，这一枪稳稳当当地打在王兴高的小腿上。枪声一响，王兴高应声落墙，还没等他站起身来，几支手枪就顶住了他的脑门。

被抓的王兴高哇哇乱叫：“你们是些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金九龄走到王兴高面前，冷冷地说道：“唐嘉鹏听说过没有？”

听到金九龄提及唐嘉鹏，王兴高心里一凉，知道自己今天算是交代了。

王兴高被捕之后，顾竹轩立即敏感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在金九龄和王兴高进行交手的背后，实际上是黄金荣与他顾竹轩之间的较量。近年来，自己声势日隆，风头大有盖过黄金荣的态势，这是黄金荣所不能容忍的。黄金荣多次想办法打击自己，而这一次，他无疑是下了狠心的。在黄金荣的强劲攻势面前，顾竹轩知道自己是不能坐以待毙的，他必须积极地行动起来。

然而令顾竹轩想不到的是，王兴高暂时没有向警方透漏任何消息，行凶者赵广福倒开始松口说刺杀唐嘉鹏是受了顾竹轩的主使。这令顾竹轩感到十分不安，同时也感到非常疑惑。他此前连赵广福的面都没有见过，可赵广福却凭空咬定是他策划了刺杀唐嘉鹏的事，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赵广福看到王兴高也被抓进来了，料定案件不久便会水落石出。想着自己不能白死，就准备在死之前好好敲一笔竹杠。他想到自己的师爷顾竹轩是一个有钱的主儿，现在顾竹轩正急于跟此案摆脱干系，如果出其不意地来上这么一招，就说自己暗杀唐嘉鹏是受了顾竹轩的指使，那他顾竹轩可是有口莫辩啊，为了息事宁人，他一定会自己找上门来答应自己的要求。

同时，在诬告顾竹轩的同时，赵广福还给黄金荣发去了密信。他在信中说道，如果黄金荣能够保释他出狱，他就可以顺从黄金荣和金九龄的意思，一口咬定自己刺杀唐嘉鹏是受到了顾竹轩的指使，从而将顾竹轩拖下水，叫他永远翻不过身来。

黄金荣得知了赵广福有意投靠后，心中着实高兴，他赶忙让程锡文将金九龄找来，师徒三人一起秘密地商议起如何利用赵广福扳倒顾竹轩的事情来……

有了赵广福的口供，金九龄理所当然地一纸拘捕令，将顾竹轩请进了警察局。一时间，“顾竹轩教唆杀人案”在大上海闹得沸沸扬扬。

不久，针对“顾竹轩教唆杀人案”第一次开庭，唐嘉鹏的胞妹、原告唐又美向法庭上交了诉状：“原告：郭唐又美，现年39岁，浙江定海人，住公共租界淡水路丽水坊第43弄l号。为胞兄被杀，哀恳严究主使人犯，昭雪血海冤仇事。窃告诉人（原告）胞兄唐嘉鹏生前任‘大世界’游乐场经理，与被告系为朋友。在死之前的几个月，常自叹‘我假使有危险，仇人只有顾竹轩’。我不敢轻率，今幸蒙钧院秦镜高悬，明鉴万里；法租界巡捕房探员忠勇精干，得以先后拘捕凶犯赵广福等，法办在案。但本案之唯一主使人，系属被告。历经凶犯赵广福犯罪部分上诉等，在江苏高等法院第三分院当庭供明顾四老板顾竹轩有案。当时，捕房人员旁听人众，及告诉人等，均有闻。况报纸有载记笔录，想亦说明被告之主使他人杀害先兄，已属证据确实，毫无疑义。先兄之妻早年亡故。现在之唐李氏与先兄初非正式举行婚礼之夫妻。其对于先兄之冤仇未能痛彻心肺。告诉人属手足情乃骨肉，自该凶犯赵广福供明后，已逾两月，迄今未见该唐李氏有吁请雪仇之举动，一任杀人恶魔逍遥法外；含冤之魂魄，私恨无穷。每念及摧肝腐肠，腹痛不已。为此仰恳钧院迅即出票，严令法租界巡捕房限期拘捉被告至案，依法提起公诉，俾杀人之凶犯得以明正典刑，以雪沉冤，而保社会。”

顾竹轩的辩护律师是上海滩知名律师姜屏藩。姜屏藩质问唐又美：“既然你哥哥与顾竹轩是朋友，那又为何说顾竹轩是仇人呢？如果说唐嘉鹏与顾竹轩之间有矛盾，那么又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够达到彼此兵戎相见的地步呢？”

唐又美答道：“这些事情哥哥是不肯对我多讲的，每次我问他的时候，他多对我说女人家不要管这么多的事情，所以在这些方面我并不了解太多。”

姜屏藩要求唐嘉鹏的妻子唐李氏出庭表明态度，但是法院回应说，查唐李氏已于一个月前失踪，至今不知去向，所以不能够出庭作证。姜屏藩马上提出抗议，说唐李氏虽然没有与唐嘉鹏缔结正式的婚约，但是同居多年，而且据其邻居透露，唐氏夫妻相爱甚欢，彼此情深意洽，现在唐李氏对于唐嘉鹏之死避而不告，甚至突然失踪，其中必有隐情，很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据此，姜屏藩建议休庭，待将此事查明之后再进行审理，以确保法律的公正。

法院经过考虑，认为唐李氏出庭与否与本案的关系不大，因而对此请求不予理会。但是由此法庭发觉案件实在复杂，只好宣布暂且休庭。

过了一段时间，法庭再次开审。这一次，赵广福当庭宣布了“暗杀唐嘉鹏是由顾竹轩指派”的供述。而顾竹轩的律师姜屏藩又一次进行了有力的答辩，他指出：

首先，被告人顾竹轩与唐嘉鹏井水河水各不相犯，并无利害之争，而且两人又都是黄金荣的门生，彼此的私交也不错，说二人之间有仇是与事实不符的。另外，唐又美口口声声说顾竹轩与唐嘉鹏有仇，却又说不出他们的仇结在何处，因此这也是不值得采信的。

其次，凶犯赵广福曾在法庭上说，暗杀唐嘉鹏的事情成功之后，顾竹轩先生答应给他们1万元的酬劳，可是没想到，事成之后，他们几个人只得到了60元不到的酬金。按照常理，即便是顾竹轩先生事后没有给足1万元，也不会只给他们60元那么少的，这是很荒唐的事情，实在让人想不通。况且，这样的事情，另一凶犯王兴高被捕后并没有交代，从这也可以看出来赵广福所说的是一派谎言。

再次，由在押囚犯薛振翼帮助起草的、由赵广福抄写的诬陷顾竹轩先生的信件，无可辩驳地说明赵广福的诉讼实际上就是栽赃诬陷顾竹轩的一出闹剧。

姜屏藩的这些辩词立即遭到了黄金荣雇请的律师的反对，他回应道：“案犯赵广福出于对杀人罪行的悔改之心，供出案件的幕后主使人就是天蟾舞台的老板顾竹轩，这是他迷途知返、值得肯定的表现。对于他的这一立功行为，法庭是应当给予奖励的，本律师积极建议对赵广福的刑期进行削减。而至于‘杀唐案’中凶手到底获得了多少酬金，对于案情的性质是无关紧要的。大家需要注意的是，‘杀唐案’的两个凶犯尽管是先后落网的，供词有所差异，但是其中一点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都供认出此案的幕后主使人就是顾竹轩。”

主审法官对于“顾竹轩教唆杀人案”进行了最后的宣判：“法庭在详细地分析了案情，充分听取了控、辩双方的意见，更是充分尊重陪审团所贡献的意见，正式宣判：在暗杀唐嘉鹏一案中，顾竹轩教唆杀人罪名成立。叛处教唆杀人犯顾竹轩有期徒刑15年！”

这一起围绕“唐嘉鹏被杀案”而纷纷扰扰的纠纷最终以顾竹轩锒铛入狱而告终，黄金荣赢得了对决的胜利，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但是，随着黄金荣实力的下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挑战起他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