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信念倒了(第1页)
梁骞望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刻在青石板上的字。“奶奶,您是想让我现在就把这摊子理顺?还是打算留着,等他们羽翼丰满,等阿荔跟我有了孩子,再让孩子去跟这些老家伙掰手腕?您也亲眼见过,当年他们怎么把我踩进泥里。当众泼我一脸冷茶,骂我是‘野种’‘丧门星’。爸妈又是因为什么没了。车祸现场那辆刹车失灵的奔驰,修车单据至今还锁在我书房保险柜第三格。将来阿荔进了梁家门,就算生下孩子。就凭那些人做事的狠劲儿、心眼儿、手段和下作劲儿,您觉得,我儿子或闺女,还能像我这样活下来吗?”老太太彻底没声了。她不是拿不定主意,是太记挂着老爷子临终前的话。那天阳光斜斜照进病房,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手背插着输液针,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阿珍啊……别让梁家散了。他们贪点钱、图点权,人还不算坏透。”就为这一句,老太太咬牙撑了这么多年,饭食减半。头发白尽,连做梦都梦见老爷子临终那张枯槁的脸。她爱丈夫爱到骨头里,连他闭眼前最后一句话。都当圣旨一样供着,供在心底最深、最稳、最不容触碰的神龛里。“奶奶,您现在早不管公梁的事了,索性就放手吧。这些年您硬撑着稳住这个家,已经对得起爷爷了。”梁骞懂她心里那道坎。那不是犹豫,是执念压成了茧。他声音轻缓,却像一把温润的软刀,缓缓剖开那层裹了太久的旧茧。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胸中那口沉甸甸的浊气。仿佛连岁月积压的疲惫都一并呼了出来。她抬起枯瘦却依旧稳当的手,轻轻摆了摆,像拂开一缕无形的愁云:“阿琛啊,你打小主意就正,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拗不过你喽。梁家这些事……横竖是你的根、你的命,你自己拿主意吧。”梁骞笑得温和,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弯起一道浅浅的弧线,眉宇间尽是笃定与从容:“奶奶,您以后多逛逛拍卖会,听听戏,养养花。院子里新移了几株百年墨兰,花苞都冒尖了。园丁说,再过十来天就能开。一辈子操心够了,别再为这些糟心事费神。我和阿荔,扛得住。”老太太点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也亮了点。像是被暖阳照透的湖面,泛起细碎的光:“你俩快点给我抱个孙女!我做梦都在掐手指头算日子。昨儿夜里又数到第三遍,数着数着就笑了。家里全是男人,阴沉沉的,没点软和气儿。您瞧瞧这一屋子,哪个眼神不是冷冰冰的?连新来的那只布偶猫,见了人都绷着耳朵不敢撒娇。”梁骞笑着应下,语气轻快却郑重:“阿荔过几天就回孙家。我陪她一块儿回去。先把孙家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清一清,该查的查,该赶的赶,该送局子的绝不手软。然后咱就风风光光回家,红毯铺到大门口,鞭炮从巷口一直炸到祠堂。”老太太一听,迟疑地皱了皱眉,嘴唇微动。试探着问:“孙老爷子……是不是身子骨快撑不住了?我前日托人捎去的那罐野山参膏,药房说他只喝了一小勺,就再没动过。”梁骞垂下眼,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静了几秒。屋子里只余壁炉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他轻轻点头,声音低而清晰:“油尽灯枯了。之前全靠一股念想吊着。就想见见亲孙女。现在人找到了,那口气反而更紧了。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就是要把孙家交到阿荔手上。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人骨头缝里都淌着黑水,表面恭敬,背地里早已把家底蛀空了三层。他拦着我,拖着阿荔不让她马上回去,就是不想她刚接手孙家,就得披麻戴孝办丧事。”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疼惜、无奈,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梁骞的手背,动作缓慢而温厚:“阿荔这孩子啊,真是摊上事儿了。从小到大没享过啥福,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舍不得买。还被最亲的人坑得底儿掉。她喊了十几年‘奶奶’的那位。结果是拐她卖她的贼婆子,披着慈祥皮,揣着蛇蝎心。”这事老太太也是刚听说不久,三天前才从孙老爷子密信附带的老照片里。一眼认出那张堆笑的脸。以前她一直信,顾奶奶是出门买菜时碰巧撞见饿晕在巷口的景荔。顺手抱回了家。那时她还亲自包了二百块钱的红包,夸她“善心感天”。直到孙家那档子事彻底爆出来,孙老爷子把个干瘦的老太太亲自押回老家。连夜翻出尘封三十年的旧木箱,从中取出泛黄卷边的老户口本。老太太凑着台灯细细一对,指尖颤着划过一行墨迹淡褪的登记记录。才猛地想起来。那个笑眯眯给她端过茶,年过节提着腊肠登门拜年的“顾婶”。正是当年把三岁景荔从幼儿园门口骗走的主谋。连骗孩子的糖纸颜色,都跟证物袋里存着的那张旧照片分毫不差。梁骞低头盯着自己指节,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微显。他久久没动,声音有点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木纹:“我总觉着,她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老太太一愣,抬眼瞅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与探究:“哟?你倒替她说话?”梁骞顿了顿,喉结微动,嗓音放得更轻,几乎贴着空气流淌出来:“她闺女最近刚落网,专拐十岁以下的女孩,作案手法老练得反常。我让人顺着这条线往回挖了,翻了三年前的失踪案底档。调了她老家三镇六村二十年来的户籍流变图。要是真扯得上当年那桩,我得摸清来龙去脉,每一个环节。每一处疑点,都得理得明明白白,再告诉阿荔。”“昨儿是你生日,咋没回老宅?过两天你俩一块儿回来吃饭。”老太太没接着问景荔,话锋一转,语气熟稔又随意。像掀开一页寻常的日历,“灶上煨着你爱喝的山药枸杞乌鸡汤,砂锅盖沿还冒着细白气儿呢。”:()窥入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