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第1页)
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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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田家耕准时来到办公室。楼上市长、副市长差不多都到了,秘书长罗骏业也早已到办公室,已经埋头批阅起了文件。田家耕上楼的时候,见副市长关键跟一女的并排走在前面,从背影看,那女的很年轻,身材曼妙,屁股包在紧身裤里,令人想入非非,一双红色高跟鞋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女人腰很细,典型的小蛮腰。两条腿修长而匀称,弹性十足,性感毕露,让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望一眼就胸闷气短。田家耕慌忙将目光挪开。这样的装束,表明女人绝不是这幢里的干部。市长万庆河主政南州后,对政府机关工作人员着装做了明确要求,特别是女干部,上班一律不许穿高跟鞋,不许施浓妆,不许涂口红,至于超短裙什么的,不用强调女干部们也不敢穿,跟身份不相符嘛。前段时间街上突然流行黑丝,女人们一夜间就把自己的细腿、粗腿、胖腿、罗圈腿全裹在了黑丝里,看着是好,可容易分神。万庆河不好明令禁止,把他跟秘书长罗骏业叫去,如此这般吩咐一般,他们就分头跟各部门通知,第二天再检查,办公大楼里的黑丝就没了,女干部们原又把两条腿老老实实裹在了裤子里。
你可以爱美,但不能美得没有分寸,更不能乱了别人的心。这是市长万庆河的原话。原来有位副市长就因受不住来自女同胞的**,在办公室就将档案局年轻漂亮的女副局长压在了沙发上,结果被女副局长的丈夫、正要从部队转业的军官逮到,这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副市长先是答应帮副局长丈夫联系接受单位,后来难度太大,副局长丈夫野心也太大,提出非局长不干,副市长恼火了,反咬一口说是副局长色诱了他,最后对簿公堂,结果当然是谁也没好果子吃。副市长被撤职,随后又查出经济问题,到号子里度晚年去了。那位副局长也被调离出政府大楼,到二级部门担任副县级调研员,她丈夫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迫不得已选择了自主择业。这是闲话,市长万庆河宣布着装纪律,并不是怕有人步副市长后尘,是切切实实为机关形象着想。
机关嘛,就得有机关的样子。
见跟关键他们走得太近,田家耕主动放慢步子,到了三楼,听见洗手间有哗哗水流声,田家耕走进去,果然有人忘了关水笼头,田家耕将水笼头关好,又装模作样解了小手,估摸着关键副市长该到办公室了,这才走出来。这时候他忽然确定,跟关键副市长并排走在一起的,是大老板钱小亨的助理曾恬。
这么早就追来了啊?田家耕琢磨着关键和曾恬,脚步轻一下重一下来到办公室。
清洁工正在帮田家耕打扫卫生。这幢楼上打扫卫生的都是“40”“50”人员,政府为扩大就业,也为了安置“40”“50”人员,想了好多法子,给各机关单位配备清洁员和辅助性工作人员就是其中之一。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姓叶,有个好听的名字,叶沫沫。田家耕跟叶沫沫很熟,叶沫沫的丈夫早年在一家企业担任供销科长,混得相当不错,那个时候田家耕还在县里当副县长。后来叶沫沫的丈夫有了外遇,再后来,两人离了婚,离婚第二年,叶沫沫的丈夫出事了,车祸,死得很惨,死时怀里抱着的并不是他外遇,是一年轻的销售员。叶沫沫早年就下了岗,一人带着孩子过,政府这边招“40”“50”人员时,田家耕替叶沫沫说了话,叶沫沫就拥有了现在这份工作。
虽然很熟,叶沫沫却很少跟田家耕说话,尤其打扫卫生的时候。她用口罩捂着嘴,仔细而用心地清理着房间垃圾,其实房间里没多少垃圾,田家耕这里来的人少,自己又不抽烟,也很少修改文件,房间一向保持得干净整洁,但叶沫沫还是一丝不苟。田家耕怔怔盯着叶沫沫看了一会,很想开口说几句话,问问她的生活还有孩子的情况,见叶沫沫一脸庄重,田家耕收起念头。等叶沫沫打扫完,田家耕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两支葡萄糖,喝了。
昨晚又喝多了,胃里难受。最近状态不好,一喝就难受,喝多了,两三天缓不过劲。田家耕有些发急,也有些心虚。上周他还到医院偷偷检查过一次,所幸是各项指标均合格。千万不能出事啊,尤其身体。他在心里不止一次替自己祈祷。为别的倒下,至少还能混个因公殉职什么的,为酒倒下,骂名一大片,给儿子也没法交待啊。
想到儿子,田家耕突然眼里有了泪。自从担任接待办主任后,工作一天比一天忙,关心儿子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上周儿子从省城回来,田家耕本想抽出一天时间好好陪陪他,跟他交流一下思想。儿子正处在青春期,各个方面都在关键期,做父亲的,不能不问,更不能不管。哪知假都请好了,省里又来人,罗骏业最终还是把电话打到家里,非常难为情地跟他告艰难。田家耕还能怎么样,只好乖乖回到单位,跑前跑后,喝了若干场酒,陪着转了两天景区,看了两场南州专门准备的文艺演出。因为对方是省人大的,组织全省人大代表和文化方面的专家学者,到南州检查群众文化建设。等把检查团陪完,儿子早已回了学校,只留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爸,注意身体,我不要酒鬼,也不要武松,我只要一个健康的爸爸。爸,酒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
酒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田家耕痴痴地嚼着儿子这话,隐约间,似乎看到儿子不满的眼神。
对不住啊儿子,你爸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半天,他重重叹了一声,恨恨摔了摔头,把儿子的影子摔了出去。
喝过葡萄糖,田家耕舒服了些。啥毛病都是惯的,当初用葡萄糖解酒,也是情急中想出的法子,不料日久成瘾,现在一缺了它,胃中酒怎么也排解不掉,尽管妻子安小桥每天早上都给他熬粥熬汤,想尽办法给他护肝保胃,但田家耕还是离不开这种**。放在家里怕安小桥多心,只能在办公室偷着喝。
刚喝完,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市长万庆河,田家耕忙问了声市长好。万庆河笑笑:“怎么样,缓过劲了没,昨晚你也喝得太猛了。”
“没事的,那点酒伤不着我,市长您没事吧,昨晚您也喝不少。”
万庆河说:“我舒服着呢,为你担心了一夜,小桥呢,没怪罪我吧?”
“她哪敢怪罪,喝酒早成了我的本职工作,她支持着呢。”正说着,胃忽然痛了一下,田家耕忙用手压住那个部位,脸上强撑出一片笑,好像万庆河就在他面前,生怕人家看到他痛苦的样。万庆河听他没事,放心了,说:“那你好好休息,今天说不定还有恶战。”
田家耕咧了下嘴,摇摇头,将电话挂了。
昨晚是私宴,市长万庆河大学同学来访,那人在中央某企业担任党委副书记兼下面一个公司总经理,春风得意,酒量又大得吓人。加上他又带了好几个部下,扬言就是冲着酒来的。老同学十多年不见,万庆河格外热情,去的路上就叮嘱田家耕,一定要让老同学尽兴,顺带还说了过去一些往事,田家耕听得明白,万庆河跟这位同学,感情深着呢,虽然久未谋面,联系却从未中断。又说这位同学的老丈人是某大部副部长,位高权重,日后少不得……田家耕就越发不敢惜力,拿出全部力量来对付了。遗憾的是这种酒局万庆河不能带太多人去,人多眼杂,只带了一名副市长和他,那位副市长喝酒又不太爽,老是拿对付下级的办法对待客人,习惯性动作太多,惹得客人有了意见,万庆河脸色也不爽,田家耕只好舍身陪客,楞是把场子撑到了底。感动得老同学摇摇晃晃抱住万庆河说:“你这位秘书长,了不得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酒中豪杰,我真恨不得把他带走。”万庆河也醉眼朦胧说:“这是我的秘密武器啊,我能把南州市长这个位子撑住,全因有他。”这话虽然说得过一点,但也道出了万庆河心中的痛。
上午田家耕没有事干,他现在的工作相当简单,市里有接待,他参加,市里如果没接待或者书记高原和市长万庆河认为不重要的接待,他就闲着。秘书处还有办公室的工作,他不用过问,更不用亲手去干。这是市长万庆河特意跟秘书长罗骏业交待过的,意在保护他,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嘛。
每每听到这种话,田家耕的心就发酸、发涩,说不出的难受。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正值人生黄金时间,在官场,这个年龄更为黄金,正是奋力上冲的时候。别人正卯足了劲往上爬,往上冲,往上扑,可他,却俨然半个废人了。除了肠胃还有身体能贡献出去,在酒桌上一次次当试验品,被人恭维被人惊讶,其他,似乎已经离他远去了。
是的,远去了。自从认识那个叫释心的高僧,自从在韬光寺巧遇修行学佛的老领导谢培安,田家耕的人生观,还有世界观,变了。
“为了一辈子官,到头来我发现,我把做人的道理全忘了。家耕,我悔啊,当初不该把你拉进这条河,是人,只要进了这条河,双腿就会沾满血。是血,不是泥。”谢培安痛心疾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谢老是在告老还乡,亲眼目睹了家乡矿山被乱采,河流干涸,大批牲畜被毒水毒死后突然决定到韬光寺养老的,在这里,他把自己的一生重新思考了几遍,写下了二十多万字的回忆录。田家耕看时,竟全是忏悔。其中最忏悔的有两件事,一是谢老当县委书记时,有次发大水,洪水淹没了十三个村庄,冲垮两座水库,冲毁大片农田,吞没了将近一万多条生命。可是,可是,当时县里只往上报了一千人,上面审核后觉得还是多,最后把谢老叫去,让他反省自己错误。后来,数字变成了三十六人。还有一件,是谢老已经当南州地委书记了,南州一座向国庆献礼的大桥刚开通使用,就发生了坍塌,当时也是在雨中,下午六点十分,过往车辆很多,其中桥上有两辆校车,满载着学生。结果桥面轰隆一声,连续十二辆车辆掉入水中,包括那两辆校车。桥下是滚滚江水,桥两边是山崖……
那次事故到底死了多少人,谢老也不知道,因为第一时间,有关方面就封锁了消息,谢老先是在现场指挥救险,后来被叫进一黑屋子,闭门思过。那次桥塌,毁掉了谢老前程,按他当时的表现,进省府班子是没问题的,就因他在事故调查会上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查,一查到底,把这座桥的幕前幕后查清楚,给老百姓一个交待。”明知这桥是有背景的,还要说这种不合时宜的话,也算是活该吧。最后他被免去南州地委书记,在家里闲赋半年,后来才进了省人大。当然,谢老反思的不是这,忏悔的也不是这,那桥是省委某领导的小舅子承建的,工程造价是正常造价的三倍还多。承接工程的施工单位更有来头,谢老虽贵为地委书记,可还是无权过问。谢老反思的,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讲真话,为什么老要拿假话或谎言来蒙骗群众?
“现在我常常想这样一个问题,我在台上讲了那么多话,台下讲得更多,有几句是真的?没有啊家耕!以前觉得是觉悟高,纪律性强,是为了大局。现在想想,不是,是我们骨子里,就怕讲真话!”田家耕当时就被这话吓住了,后来,慢慢咀嚼,才发现,谢老的反思或忏悔里,藏着很多为官的苦水,还有变形!
装在套子里的人!田家耕猛就想起这话。
伤感再次袭来,田家耕感觉身上有阵阵凉意,刚刚喝下的葡萄糖,似乎成了另一种**,让他被酒精反复侵蚀过的胃还有个别器官变得极不舒服。他绝不是感叹自己的失意,从某一天起,官场沉浮,权力升降,对他来说已没有实质意义,更不会像以前那样刺激他。他真是能把自己的荣辱得失全放下全抛开了,不然,这两年表现不会这么好。他伤感的是某种规则,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极致。
田家耕来到窗前,怔怔地盯住窗外。此时的南州正是一年里最美的季节,五月的天空湛蓝如洗,香樟还有梧桐蓬蓬勃勃,挺直了腰杆往上冲,那势头,看得田家耕血脉贲涨,抑制不住。太阳虽然还没把它金色的光辉洒下来,但大地的生机却完全藏不住。
藏不住啊——
田家耕再次重重叹了一声。
就在他转身离开窗前的一瞬,手机蜂鸣了一声。这声蜂鸣跟别的蜂鸣不同,是田家耕特别设定的,哪怕睡得多熟,只要这特别的声音一响,田家耕就知道,陆乙春的短信来了。田家耕翻起身,一把拿过手机,果然手机上显示出陆副书记字样。这陆副书记是田家耕设的暗语。领导干部的手机几乎都有这样的暗语,多半是用来对付老婆的。明明是情人,却非要按个副书记副部长的后缀,明明是小姐,却非要存成强检高纪,这样接起电话来声音就无比的小,且含着抖颤音。老婆不明真相,以为真是强检察官或高纪委打来的,自然退避三舍,给丈夫留下足够空间。当然也有露陷的,比如前任政府办主任,就因老婆破了这道机关,几个检中只有李检是检察院的,其他都是假的,跑到办公室大骂:“好啊,还以为你们党性教育真抓得紧,作风很硬,原来裤带只紧给老婆,到别处都松了。作风倒是硬,可惜全硬到小姐那儿去了。强检,当我是傻子啊,那是强奸。还姑奶奶的高纪,原来是货真价实的搞妓。”一语震惊四方,不凑巧的是那届纪委书记正好就姓高,一听将他骂成妓,一声令下就查,楞是把主任查到了监牢里。这下好,这个检换成了那个监。田家耕不,他这样做不是瞒老婆,老婆安小桥从来不翻他手机,更不会偷听电话,夫妻间信任满满的,还往外溢呢。
他是瞒同僚,更是瞒酒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