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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一幅图案画
故事发生在鲁迅住在北京西三条胡同的时候。那时候,许钦文是鲁迅的老朋友,也是鲁迅家的常客,三天两头跑到鲁宅向鲁迅请教探讨。
一天,两个人在一起闲谈。
“听你妹子说,在会馆里,你有一位新来的朋友,是个画家,他是专长于什么画的?”鲁迅很随便地问。
“哦,他叫陶元庆,我们从小同学。”许钦文回答。“说来话长。他从小就爱画画,花卉仕女都画得不错,在小学的时候就出了名。我和他同考进第五师范,毕业后又同在母校附小服务,还是同住在一个宿舍房间里。他在师范时趋向于西洋画,也注意素描和水彩画。我到北京工读以后,他考进了上海《时报》馆,专画《小时报》上的图案。《时报》馆和有正书局相通,他便有机会参考狄楚青所收藏的大量的日本图案和印度图案。他很喜欢这些图案集,自认为是获益不浅的。后来,他离开《时报》而考进了上海专科师范,从此注意学习油画。”
“你说你那位朋友善长画图案,那末,可否托你代请他画个书的封面画,给我这本《苦闷的象征》作封面?”鲁迅指了指桌面上的一本书稿校样说。“这是日本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书稿是最近翻译完成的,已经制版印出了校样,校对完以后就可以出书了。”
“没问题,我想他肯定愿意帮忙的。”许钦文爽快地答应。
许钦文回到会馆里,将鲁迅需要一个译作封面的事对陶元庆一说,陶元庆果然欣喜地接下了这个活,而且抓紧时间很快就把封面画成了。这张封面上画了一个半**的女子,披着长长的黑发,用鲜红的嘴唇舔着鎲叉,图案构思十分新颖。许钦文拿着这张封面去见鲁迅,鲁迅接在手里仔细观赏品味着。
“嗯,这张封面使《苦闷的象征》披上凄艳的外衣,很好,很好!”鲁迅高兴地连声赞叹。然后对许钦文说:“哪天他有空,请他过来随便谈谈,你陪他来好不好?”
“好,好!”许钦文回答。
过了两天,许钦文将陶元庆带到鲁迅家里来。走进鲁迅住的老虎尾巴,书桌上、茶几上、**到处都堆满了书和文稿,鲁迅让两位客人和他一起在老虎尾巴门口的饭桌旁坐下。就这三个人,彼此相知,无须介绍,一见如故。以美术为题,鲁迅先开口,陶元庆回对,于是两人滔滔不绝地畅谈起来。鲁迅对美术的研究已非止一日,早在青少年时代就对美术很有兴趣,初到北京教育部时,蔡元培任教育总长,让鲁迅在教育部社会教育司任职。当时新思潮兴起,为破除迷信,蔡元培提倡以美育取代宗教,在教育部内设“夏期讲演会”,让鲁迅在这个讲演会上讲《美术略论》。现在,和画家陶元庆坐在一起真有不少共同语言,陶元庆没有说清楚的地方,鲁迅就加以补充,如此使许钦文无从插嘴,不过,他在旁边倒也听得津津有味儿。从中国画到西洋画,从美学美育到美术史,鲁迅和陶元庆整整谈了一个下午。
从此,陶元庆成了鲁迅的好朋友和鲁迅家里的常客之一。1925年1月25日,春节的第二天中午,应鲁迅的邀请,陶元庆、许钦文、孙伏园来到鲁宅,应鲁老太太邀请,俞家三姊妹、许钦文的四妹许羡苏、还有王顺亲也来到鲁宅,宾主11口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的都是绍兴家乡菜,还有家乡的土特产,家乡人家乡风味,真是格外的亲切。
陶元庆在中国画、水彩画、西洋画、油画各方面都有相当的成就。那时候出版文艺书籍大多以图案画作封面,从《苦闷的象征》开始,陶元庆给鲁迅画封面,后来给鲁迅画了《坟》、《彷徨》、《朝花夕拾》、《唐宋传奇集》等许多书的封面,还有鲁迅经手编辑校对的其他人的书,也常常由陶元庆画书的封面。鲁迅对这些书的封面都非常满意。
陶元庆画的图案画中最突出的、也是他自己最得意的一幅是《大红袍》。那是一个晚上,许钦文陪同陶元庆到天桥剧场看戏,演的是古装戏,演员穿的是青衣绿衫大红袍。半夜看完戏回到住处,陶元庆躺在**不睡觉,摇晃着两只脚在那里吟诗,许钦文知道他有了新题材在构思,也就不说话去打断他的思路。第二天早晨,陶元庆一轱辘爬起来,脸也不洗头也不梳,连早点也没有吃一口,就挥笔作画,到傍晚时分,一幅图案画《大红袍》画好了。这幅画是用拆开的两张旧信封翻过来在背面画的,所以他把这幅画仔细地装在一个镜框里,双手捧着镜框远看近看、正看倒看,又将镜框重新检查一遍。最后高兴地叫许钦文过来看。
“钦文,这幅画怎么样?”
“嗯,很好!”许钦文出于真情地说。
这件事,许钦文在和鲁迅闲谈中提起来。鲁迅听了之后看上去很受感动,昂着头静静地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啊,是这样的,璇卿是这样的!”鲁迅感慨地说。他称呼陶元庆“璇卿”。问:“璇卿是一向爱看旧戏的么?”
“不常看。不过,无论什么,他看了之后总要细细地琢磨,把那些事物的特点牢牢地记住。”许钦文回答。
“嗯。”鲁迅又昴着头静静地想了想说:“璇卿这样一气呵成,看起来好像是偶然的,其实他早就累积了素材,甚至已经有了初步的腹稿;那天晚上去看戏受到某些启示,最后回来便一口气完成。写文章也是这样,不是看到一点就写,而是多看看多想想,这样才能写得深刻生动。绘画就是这样,有功夫的艺术家大概都是这样的。”
许钦文回到会馆宿舍里,把鲁迅说的一番话告诉了陶元庆。
“不错,不错!知我者鲁迅也!”陶元庆欣喜地说,“鲁迅就是鲁迅,讲得多么深刻!要说我这幅《大红袍》,那半仰着脸的姿态,最初是得自绍兴戏的《女吊》,那本来是个‘恐怖美’的表现,现在去掉其病态的因素,基本上保持原有的悲苦、愤怒、坚强的精神。至于蓝衫、红袍和高底靴,都是古装戏中常见的。握剑的姿势则是取自京戏的武生,加以变化,统一表现就是了。”
不久,陶元庆举办了一个个人画展,鲁迅参观画展时看到了那幅《大红袍》。当晚,许钦文到鲁迅家里去讨教,一见面,鲁迅便和他谈起了陶元庆的画展。
“钦文,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和你谈谈。璇卿的那幅《大红袍》,我在画展上已经看见了,很有力量,对照强烈,调和鲜明,那握剑的姿态很醒目。”
“构图新颖,也平衡。”许钦文补充说。
“我想,《大红袍》是璇卿的一幅难得的画,应该好好地保存起来。钦文,我打算把你写的那些小说结集起来,编成一册,取名《故乡》,就把《大红袍》用作《故乡》的封面。这样就把璇卿的《大红袍》做成了印刷品保存起来了。你看如何?”
鲁迅这出乎意料的提议,使许钦文异常惊喜,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故乡》是许钦文的处女作,能够有机会出版,他当然很高兴。而陶元庆的画《大红袍》能够和广大读者见面,作为印刷品保存下来也是一件好事。怎么能叫人不高兴呢!
“你没意见,就这样定下来吧,”鲁迅接着说,“别的事情都好办,先把《大红袍》做成印刷品,这件事要抓紧时间赶快去做!”
于是,许钦文便按照鲁迅的意思跑印刷的事。《大红袍》画要用套板石印,三种颜色分三次印,颜色的深浅不容易配准。许钦文跑到印刷厂去商量,几位老师傅想方设法,尽可能将颜色印得准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