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第1页)
托马什拄着镰刀站在自家的条状田边,望着奔流的埃尔塔河,擦了擦头上的汗。
这把镰刀上週刚在铁匠舖修过,刀刃显得很新。他仔仔细细地把它擦乾净,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自梅希蒂尔德女公爵给铁匠行会分配了新的铁矿配额以后,打出来的农具不仅锋利,还很耐锈蚀。他已经把田地里的土翻过了,田里飘着好闻的溼润气息。今年,这块地要种冬小麦,隔壁那片田则需要休耕,好让土壤恢復肥力。
自家的牛棚里,两头短角小牛正低头嚼着乾草,毛色很鲜亮。去年冬天,他特意多割了两亩苜蓿,还在牛棚里垫了厚厚的麦糠。这些精细的准备也算得到了回报,这使他感到很得意。可转念又想起邻居家新换的种牛,心情又平静下来。
他每天都要去牛棚看两回,清理粪便,把牛棚的木窗支起来通风,冬天还要在棚里烧些乾树枝。按照老人们口口相传的经验,暖和些的棚子能少生些蝨子。
几年前,领主大人特意派了土地丈量员带着木尺来到村邻,重新按照条状划分了土地,确保每户获得等量的优田和劣田。他家分到了靠近河边的三摩根优田,以及坡上两摩根劣田,那块地很容易乾旱。不过对于他家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肯定是predictaeterrae!」
正当托马什瞇着眼睛享受休憩时间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四下看了看,原来在农田旁边,托马什的孙女玛尔塔和她的朋友卡塔正蹲在一张矮凳前面,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隔了老远就能听见她俩争论的声音。
玛尔塔重重地拍了两下凳子,情绪显然很激动:「你难道没学过第一变格法?阴性名词的属格结尾你不认识?」
卡塔也很激动,不过显然还没有到殴打凳子的程度:「可terra分明就是中性名词吧?就像mare一样,用predictiterrae就是对的!你难道不会自己查变格表?」
「predictaeviae,predictaeviae!」玛尔塔拍凳子的频率更快了,简直像在敲鼓,「via和terra不都是阴性吗?你说!」
两个女孩的声音越来越高,玛尔塔拍凳子的手已经红了。于是她换了一隻手继续拍。
托马什虽然不明白两个孩子在争论什么,但是看着这场激烈的辩论,他还是笑了起来。
这场争论已经上升到某种意义上的人身攻击了。
「你就应该多读读希尔德加德!」
「玛蒂尔德更好!」
「希尔德加德是最好的!」
「玛蒂尔德才是!」
「玛蒂尔德知道你分不清词性吗!」
「就是中性!」
「阴性!」
「中性!」
托马什把手按在两个女孩的头上:「你们两个,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神父?」
争论被打断了,卡塔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我早就说应该去问,她就是要跟我吵!」玛尔塔还是不依不饶。
托马什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教训道:「你怎么可以告朋友的状?快跟人家道歉!」
卡塔赶紧打圆场:「对不起,爷爷,确实是我的错。」
她这么一说,玛尔塔也不好意思起来。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拉住了卡塔的手。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托马什看着两个女孩像互相追逐嬉戏的小鸟一样跑出了院子。
裁决了这场民事纠纷的托马什满足地往家走。
推开家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把外套掛在门边,顺手拍掉了脚上的泥。孩子们围在火炉旁,而玛格达莱娜正用火钳拨弄壁炉里的柴火。见到他回来了,她抱怨道:「这新烟囱抽烟倒挺快的,但风大时,火苗也容易往外窜。」
「总比往屋里窜要强吧?」托马什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今天吃点什么?」
「熬了点鱼汤,今天早上在河边捉的鱒鱼。」玛格达莱娜站起身,拍了拍手,把陶碗端到了桌上。碗里的浓汤还冒着热气,飘着切碎的捲心菜和燕麦。托马什拿起一块黑麦麵包,掰碎了泡进汤里。
「孩子们呢?」
「玛尔塔跟着卡塔上教堂去了,应该过一会儿就回来。」
春耕时用的那架轮式犁还靠在墙角,这是从父辈传下来的吃饭的工具,犁鏵边缘已经磨得很钝了。不过相比于老鉤犁,这种犁能把黏土翻得更深,压住杂草。
按照神父此前对他说的,把木轴削短一点,还能让犁鏵扎得更深、把土块碎得更细。他一直对这个不种地的大理论家抱着怀疑的态度,不过等到得空了,这件事也许值得一试,或许这能让明年的小麦长得更齐整些。
他摸了摸犁的木轮,发现轮轴有点松了,得找根新的木楔子楔紧,不然等到来年春天耕地的时候,轮子会一直晃来晃去,翻地就不均匀了。
于是他把神父的话拋在脑后,开始大口喝汤,准备吃完饭以后到市场上去买新木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