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日子(第2页)
只是,仅过了一年多,那棵柠檬树就死了。
我读明人张岱的《陶庵梦忆》,一篇一百来字的《朱文懿家桂》印象很深。此文记载的是,有一个叫朱文懿的后院里,种有一棵桂树,“干大如斗,枝叶溟蒙(茂盛,作者注,下同),樾荫(树荫)亩许,下可坐客三四十席。”此树之所以能如此壮观,是因为主人在树下“不亭,不屋,不台,不栏,不砌……”,“花时不许人入看,而主人亦禁足勿之往,听其自开自谢已耳”。也就是说,这棵树始终保持原生状态,没有受到人为干扰。老伯种的柠檬树,正好就在厨房门口,不仅常常被刮碰,火烟也熏,枯死就不足为奇了。而那棵牛甘果树,至今仍活,乃是远离人烟之故。
同样,人不能太热闹,太热闹的日子会乱心。心乱则惘。
山多草木,亦多草虫。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备受困扰。清代的张潮在《幽梦影》里就特别地表达了对虫子的憎恨:“一恨书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台易漏,四恨菊叶多焦,五恨松多大蚁,六恨竹多落叶,七恨桂荷易谢……”
六月之后,天便热。若是在家里,肯定赤了上身,才叫痛快。但在山里,到了下午三点以后,太阳被山一挡,天便见凉了。无论多热的天,到了半夜,必定盖被。而雾水漫起,从瓦缝里透进来,打湿了被面,一摸,潮潮的,凉凉的。要命的是,刚躺下,刚盖上被子,就感觉手脚、身上痒痒的。先是觉得有一两个小虫不知从哪儿偷袭上来,轻手轻脚的,然后就是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实在胆大妄为。我轻轻伸出手去往痒痒的地方捏,想把那虫子捏住,却总也捏不到。不一会,这儿也痒了,那儿也痒了。一抓,便起了疙瘩。一折腾,睡意全消。
白天,在屋里或在门口看书,时不时觉得哪儿痒了,一看,没看见虫子,一抓,又起了个红包,书就读得断断续续了。
夜里的虫子,能看得见的就是那些带翅膀的由蛹化成的蛾。见灯光就扑,不管死活。翅膀抖下的粉落下来,碰到也发痒。
最大的虫是老鼠。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横梁上猛烈发出“吱吱”的叫声,用电筒一照,见一对老鼠**,十分放肆。一赶,它们就往地下跑了。电筒光追过去,发现床底下有一个洞,估摸着这肯定是老鼠的窝了,便想,明天,我烧一锅开水,烫你个毛发全无赤条条的!
第二天真的烧了满满的一锅开水,往洞里倒,钻出来的却是几只惊恐万状的癞蛤蟆!
法国的昆虫学家法布尔在他著名的《昆虫记》里对蝎子如此津津有味地写道:“……早晨六点钟光景,我掀开黑蝎的纸壳掩蔽室,发现一只母蝎背上挤着一群小蝎,看上去仿佛披在母蝎身上的白色短斗篷。我心里顿时产生一种甜蜜的满足感,这种令人欣喜的时刻,观察工作者要隔很长时间才能赶上一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蝎子把幼蝎‘穿’在身上的珍贵场面。”
蝎子有毒,能蜇死人的。
在山里,我并非对所有的虫子都没有好感,但绝非像法布尔那样达到了“欣喜”的程度。
我把我对虫子的厌烦与老伯说了,希望得到老伯的指点,能把这些虫子灭了。可老伯却说,唉,别跟它们计较。我吃鸡,鸡吃虫,虫咬我,我灭虫,过日子都这样的啦……
我无言。
在我们的生活环境里,恐怕很难获得如此的宽容。人总是很容易产生仇恨。你做了九十九件好事,不会有人给你记住;但你做错了一件事,就会有人老是记住你的错,然后不失时机地攻击你的坏处,渐渐地你就一无是处,甚至臭名远播。所以,我们在有限的一生里,往往得花很多的时间学习防身术,尤其要防最接近的人。结果是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有经验。这种精明和经验,甚至超过了工作所必备的素质。最后,攻击我们的人也同样受到了我们的攻击,形成了一个循环。
凡有人类群居的地方,都会有这种争斗。这就是日子了。
至此,我已渐渐明了,我为何到山里偶作闲居的原因。我是在尽可能地远离生活中常常发生的那种无端的令人烦恼的伤害和干扰。与其说我是在逃避,不如说我用行动直接表达了我对这种伤害和干扰的强烈的憎恨和厌恶。现在的人,大多都是一脸的和气,极少有我这样的表情。
《小窗幽记》曰:“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晓,而多画意……”老伯也许不知道,他就属于“一偈不参,而多禅意”。他不信佛,不懂佛,但说的是佛理。世界无强弱之分,只有大小之别。大与小,小与大,便是轮回。轮回是春夏秋冬,是日落日出,是生老病死,是迎来送往。在山里,草木也罢,蛇虫也罢,人也罢,都是山的公民,彼此相依相偎,当可善待。至少对老伯来说,它们都是他的一个伴;把它们都灭了,老伯也许就真的孤独了。
这个理,我们这些所谓的文化人,未必比老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