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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六月泉声(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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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伸手拿酒杯时,我又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断小指。我很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但不敢问。每一个人身上的任何一处伤疤,都是一个故事。有些故事也许是不堪回首的。

姑且留个悬念吧。

但聊着聊着,我渐渐就弄清了老伯的身世。

老伯的祖籍,是广东的三水。其祖父早年带着一家人出来做生意,来到上石,就安下家了。到了他的父亲,家业兴旺,成了上石镇的大地主。新中国成立后,地主家庭日子是不好过的,整天挨斗。他16岁那年,就因为有一天扛木头不太积极,晚上就被生产队拿去批斗了。那个年代,家庭出身不好的人,一般是很难嫁夫娶妻的。他性子倔,见一时难以成家,就狠下心终身不娶了。至今便是孤身一人,无儿无女。但由此成了五保户,镇政府每月给予他30斤大米、40元的补助。前些年,他觉得在镇上住没意思,就独自搬上山上住了。种果养鸡,卖了钱补贴生活。在镇上,他还有一个妹妹,两个侄子。有一个弟弟,也像他一样,孤身一人,住在山上。就在我们这座山的西边,站在路边就可以看见他那间孤零零的屋子。

此外,他还有一个哥哥在桂林,一个姐姐在南宁。他哥哥出去工作以后,再也没回过一趟老家。

我忽然感到奇怪,天地之大,人口之广,我又为何偏偏就遇到这位老人呢?难道他也是早早就在山里专门等我吗?山和老人,与我是怎样的一种缘分?

天黑了,我们点起了油灯。灯光如豆。路边的小路,偶有汽车、摩托车进出,车灯不时射进来,有些晃眼。夏天虫子多,见到灯光,就不断地扑到饭桌的油灯上。这些虫子,翅膀上沾满了粉末,扑打在灯罩上,粉末便星星点点的飘飞起来。我们就一边吃,一边用手赶虫子。有时虫子掉进菜汁里去,翅膀拍打几下,就不动了。我们用筷子挑出来,继续吃。

在城市,任何人断然接受不了这样的情形的。

但我一直都很习惯。在乡下,无论在哪,无论在什么条件下,我都能吃能睡。在城市文明的比照之下,乡下的生活无疑是简陋而艰苦的。但事实上又没有多少人能为改变乡下的艰苦和简陋做过什么。所以,我觉得没有理由产生嫌弃之心。

路边的灯光渐少,夜变得清净了许多。我听到了水池里流水的声音。

老伯说,在山里,空气好,睡一个小时,就可以抵得镇上的三个小时了。每天起来,他都是先煮一锅粥。这锅粥,就是他和鸡、鸭、猫共同的一整天的饭食了。然后再做一些工,到十一点左右才吃饭,实际就是早餐中餐一起吃了。大多时候没什么菜,几个辣椒,一碟青菜,也可以喝二两了。若是冬天,有时就懒得上饭桌,干脆蹲在火灶边,边烤火边吃。晚饭也是如此。夜里,没个去处,也没事干,就听收音机,听气候,听农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神仙不过如此。幸福与否,其实就是个人的自我感觉。

有一次,众弟子怂恿苏格拉底去逛热闹的集市,以为他一定会玩个痛快,而且满载而归。但回来之后,苏格拉底说,“我去那里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我原来并不需要那么多东西。”我们平日里看到一些处境艰难的人,总以为他们十分可怜,极需要我们伸出援助之手。其实不然,人最需要的东西不是物质,是精神。亚里士多德早就说过:幸福就是自足。

自足的精神,不是靠怜悯得来的。

十点多,我们散席了。不一会,老伯的房子里就传出了含糊不清的广播声。

有些酒兴。

我便拿出水桶到水池洗澡。将水桶接满水,用毛巾捧起水往身上泼。虽是六月,但水还是有些冰凉,却舒畅。很快就觉得山里的水与城里的水确实不一样。山水矿物质多,水质滑溜滑溜的。洗毕,皮肤感到极其光滑,通体清爽,精气顺畅。体内的疲劳,甚至血液里的杂质,似乎都可以一并**涤。

洗完了,我便习惯性地伸出手去关水龙头。却摸不到开关,才明白这是山泉,根本就不用关。

回到屋里,躺在**,一直还听见水流的声音。

不知怎的,这水突然很令我在意。

我最初来时,只知道山里有水就行了。我在乎的只是我房子的大小、位置、结构和走向。也许每一个人都这样,无论到哪,最先关心的是水。因为水能解渴,能煮饭菜,能洗衣冲凉——这是人的生存的最基本条件。但几乎每个人对水的关切程度似乎仅限于此,再也没有更多的想象了。

事实上,水之于人,已经结成了一种亲密无间的情缘。

水让人踏实。

我每次到水沟边洗涤,总有一种舒展的感觉。山野之水,取之不尽,使用时,没有城里那种因“节约”的概念而造成用水时的拘谨。水时时刻刻地流着,大大方方地流着,清清的,凉凉的。手和脚,一旦触到了水,一切都觉得静洁而舒坦。再仔细地听,水还会说话呢。只要有落差,有障碍,水的流动必然发出响声。响声从始至终似乎都是一致的,但你一用手触摸,不同的方位,不同的手势,水的声音自然就发生变化。它似乎在和你诉说,和你嬉戏、玩耍。它温柔,随和,但有时也很调皮。无意间它会溅到你的脸上,水珠的冰凉会突然让你受到一点小小的惊吓。它还会湿了你的衣裤,让你受冷,甚至导致发病,但你又不会产生任何的恼怒。它与人亲密,是不经意的,没有任何的约定。当哪一天突然断水了,人们才知道着急,才知道水是多么的重要。难怪古人有云:“宅之四周,如无溪流,当为池井,虑有火烛,无水救应……”,“井一为邻,邻二为朋,朋三为里……”,“物须臾不可断水,人须臾不可无井……”

古人说的是井,实则为水。人无论到哪,都得找水做伴。其实水就是家庭的成员,像牛呀马呀狗呀,只是它来了去,去了来,不留踪影,所以没人能记住它的模样。

水还是人的楷模。

老子《道德经》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其意为:最高尚的人应该像水那样。水善于帮助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它停留在众人所不喜欢的地方,所以接近于道。上善的人居住要像水那样安于卑下,存心要像水那样深沉,交友要像水那样相亲,言语要像水那样真诚,为政要像水那样有条有理,办事要像水那样无所不能,行为要像水那样待机而动。正因为他像水那样与万物无争,所以才没有烦恼。

此时的水,已通了人性。几千年前的老子早就知道,人从水里就可以悟出道来。

我十分庆幸我所在的那座山里竟然有两条山泉。它们应该就是这座山的血脉。山的血脉强劲、坚韧、从容,即便是在干旱季节,它也是不断地流,让山有了声音,让草木有了姿色,让泥土变得滋润,让人感到踏实。我想,这座山里要是少了山泉,就等于断了山的血脉。血脉不存,灵魂不在,这座山就活不了了。山不活,老伯也就不来了;老伯不来了,我也就到不了这儿了。水是一条生物链,能将人连在一起,将自然连在一起。

能在这样的自然中站成一道景色,那是水对我的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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