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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如此,正因为知道这没什么,这种知道他人是可信的、也知道自己应该放下防备接受这一切的现实,反而更加让他感到屈辱,这份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抗拒是如此不正当这件事,让他感到屈辱。
但他没有拒绝的选项。
心脏慌乱地跳动,胸口泛起一种可怕的酸楚,指尖发麻,说不定在颤抖。但他只是一言不发。
轮椅停下来。
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带来任何过度的触碰,只是带来令人安心的热度,几乎让人想要不自觉地依偎过去。
“……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一方通行闭上眼睛,厌恶地说。
“慢慢呼吸。”亚夜只是说。
……他痛恨她这种看穿了一切还若无其事的了然,痛恨她这种总是能精准戳中他脆弱之处,却又能及时给予支撑的近乎完美的体贴。他好像不知怎么地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赤裸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中,浅显而好懂。
吸气,呼气,这有什么意义?
吸气,呼气。
MRI检查室的温度很低。
检查室里带着一种精密仪器的特殊气息。
就像实验室。
当轮椅被推着,缓缓通过那道厚重的隔离门时,一方通行紧绷起来。然而,信号似乎暂时还能从尚未关闭的门通过。
于是缓刑又晚了几分钟。
真是精彩,他讽刺地想,看来他从此不仅要担心电量,还要担心信号是否良好,简直就是一台破旧的机器。
轮椅停在移床前。
亚夜向前走来。
“我自己能站起来。”一方通行生硬地开口。
……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更像无理取闹了。
亚夜没有说话,她停下来。察觉一方通行并没有打算打开电极,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他想自己站起来。接着她拨动轮椅的刹车,重新握住轮椅的扶手,让轮椅在借力时不会滑动,好提供一个稳定可靠的支撑。
从轮椅上起身转移到更高的移床上,要比从病床上下来困难得到,浑身都处于一个失衡的角度下,一方通行几乎是逞强地、艰难地把自己一点一点挪上去。
然而,即使完成了,他并没有因为做到这件事而产生丝毫成就感,反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自在地坐在移床边上,低着头,停在那里。
“平躺下来?”亚夜轻声说,把耳塞递给他。
她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一样。
他不争气地留意着这件事——留意她的声音有没有因为自己不讲道理的迁怒而带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冷淡,又在确认没有之后,心底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丢脸的安心感。他几乎忘了片刻前的想法,只是慢慢地躺下来,将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人的视线里。
亚夜转而看向检查室里的护士:“这样可以吗?”
“——靠着中线,先生,请往这边、”护士说着靠近。
“往这里来一点。”亚夜对着他说。她的手落在他的颈侧。在视线的余光里,他看到原本打算上前帮忙调整的护士收回了手。“还有吗?”她再次抬起头问。
护士的声音问:“那个里面有金属部件吗?”
——项圈,他猛地意识到。
“啊,说起来是。是有。”亚夜愣了愣。
那双褐色的眼睛看向他,用眼神询问着。她要取下那个项圈——显而易见。他心里的一部分为此感到近乎本能的强烈愤怒,仿佛要被夺走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任由亚夜的手落在他的颈上。
咔嗒。
一切有意义的声音都被冲刷成无法理解的噪声,空茫如潮水般涌来。现在一方通行知道那是说话的声音,但即使再怎么努力去捕获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只能看着护士离开,又走近,亚夜接过她手里的什么展开,一种柔软的触感覆盖了他,暂时隔绝外界。被单、毯子、毛毯、那些词都很模糊。
然后,亚夜推着空轮椅,转身走开了。
如果他现在还能进行连贯的逻辑思考,理解金属与磁性的关系,就能知道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但此刻他只是难以自制地,紧紧盯着她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