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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既得利益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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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0月6日,奉天城西,於家大院

五更天,梆子声刚敲过,於家大院的书房里已经烟雾繚绕。

於子元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著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这位六十二岁的黑龙江克东首富,拥有两千多垧黑土地,百余间青砖瓦房,四十多个长工,在松花江两岸提起“於半城”,无人不知。此刻他脸色铁青,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摊著一份《奉天时报》,头版標题触目惊心:

“赵家屯土改试点成功,恶霸赵永禄伏法,千余农户喜获耕地!”

旁边还配了幅模糊的照片——农民们围著丈量土地的工作人员,脸上是於子元从未见过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都看看吧。”於子元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赵永禄,三百二十顷地,三代人的家业,说没就没了。人押进奉天大牢,家產充公,妻儿老小流落街头。这就是咱们张大少帅的『新政!”

书房里坐著十几个人,都是奉天周边有头有脸的地主。有的抽著水烟,有的搓著手串,有的盯著报纸一言不发。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於老,消息確实吗?”说话的是辽阳地主李守仁,手里攥著一串佛珠,“我听说赵永禄是抗命不遵,还当眾殴打老妇,这才……”

“放屁!”於子元猛地一拍茶几,茶盏跳起半尺高,“什么抗命?什么殴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张瑾之就是想拿赵永禄开刀,杀鸡给猴看!”

他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巨大阴影:“今天能抓赵永禄,明天就能抓你我。今天能分他的地,明天就能分咱们的地!两千垧?三千垧?在少帅眼里,都是该『赎买的『多余土地!”

“可……可少帅说了,是按市价赎买。”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地主小声说。

“市价?”於子元冷笑,“王老弟,你家的地在浑河边,一垧上等水浇地,市价多少?”

“怎么也得……一百二十块大洋。”

“好,一百二十块。少帅给你一百二十块大洋,把你祖传的两百垧地收走。然后呢?这一百二十块,是给你现大洋,还是给你那不知猴年马月能兑付的『土地债券?就算给了现大洋,这一百二十块,在奉天城里能买什么?能买回你祖祖辈辈积攒下的基业吗?”

年轻地主不说话了。

“再说了,”於子元环视眾人,“地是什么?是根本!有了地,你就是老爷,佃户见了你要磕头,官府见了你要客气。没了地,你算什么?拿著一沓废纸,去城里当寓公?等著坐吃山空?”

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却更狠厉:“诸位,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几代人才攒下这点家业?他张瑾之一纸令下,就要把咱们连根拔起。这口气,你们咽得下?”

“咽不下又能怎样?”李守仁苦笑,“人家手里有三十万大兵。赵永禄反抗了,结果呢?全家下狱。”

“三十万大兵?”於子元冷笑,“三十万大兵要吃粮,要穿衣,要发餉。粮从哪来?衣从哪来?餉银从哪来?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种地的、办厂的、开矿的?把他逼急了,咱们一起摆挑子,看他的兵喝西北风去!”

这话让眾人眼睛一亮。

“於老的意思是……”

“联名上书!”於子元斩钉截铁,“咱们联名给少帅上书,陈明利害。土改可以,但不能这么急,不能这么狠。要徐徐图之,要补偿到位,要给咱们这些『有功乡绅留条活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还有,派人去南京。何应钦不是还在奉天吗?找他,把咱们的苦处说清楚。让南京知道,他张瑾之在东北搞的是什么——是逼反士绅,是动摇国本!”

“这……这是要告御状啊。”有人颤声说。

“不是告状,是陈情。”於子元纠正,“咱们不是反对少帅,是帮他纠偏。为了东北大局,为了三千万百姓,这土改,得改!”

书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犹豫,有人眼神闪烁。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奉天城在晨曦中甦醒,但对於书房里这些人来说,黑夜,才刚刚开始。

同一日,上午九时,辽寧省政府諮议室

韩舍旺走进会议室时,其他几位諮议已经到了。这位蒙古族大地主今年五十五岁,身材高大,面庞黝红,穿著蒙古长袍,腰带上缀著银饰。他是科尔沁左翼中旗最大的地主,拥有草场万顷,牛羊无数,更通过“借丈放荒”(以开垦荒地名义圈占草场)成为辽北一霸。去年刚被张学良任命为省政府諮议,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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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这位向来气定神閒的蒙古王爷,眉宇间却锁著忧色。

“韩王爷来了。”主持会议的臧式毅起身相迎,“快请坐。”

韩舍旺微微頷首,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他扫视会场——除了臧式毅,还有实业厅长张之汉、財政厅长刘尚清、政务委员会秘书长王树翰,都是东北政坛的核心人物。而主位空著,显然在等那位少帅。

“韩王爷想必也听说了赵家屯的事。”臧式毅开门见山,“少帅的意思是,土改要推,而且要快。今天请诸位来,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特別是……”他看向韩舍旺,“蒙旗方面的反应。”

韩舍旺端起奶茶碗,缓缓啜了一口。蒙古奶茶的咸香在口中化开,他却品出了苦涩。

“臧主席,”他放下碗,声音浑厚,“草原上的规矩,和汉地不同。咱们蒙古人,草场是公有的,牛羊是私有的。少帅要分地,分的是耕地,我们没意见。可要是动到草场……”他顿了顿,“各旗的王爷、台吉们,恐怕不会答应。”

“不是要动草场。”说话的是张瑾之。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一身戎装,披风上还带著晨露的寒气。

眾人连忙起身。

“坐。”张瑾之走到主位,解下披风递给谭海,“韩王爷,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分蒙古人的草场,是要和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韩舍旺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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