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戈往事(第1页)
卡里戈往事
在卡里戈,再也没有故事了。
这里的黄昏,总是像一块巨大的厚重幕布,轰然落下。天一瞬间就黑了。
一定是漫长的流浪让我疲倦,我才如此享受这里的寒冷,浓雾,坚硬而锋利的孤独。一些漫长的午睡中,我偶尔梦见年轻时候,在波西米亚故地度过的冬日晴光,人来人往的查理桥,桥上有着盲人乐手的手风琴声,琴声背后是隐隐约约的山丘。或者就是安塔利亚的落日,夕阳下海面如金色绸缎。
而卡里戈,什么都不再有。
这里只剩寒冬与浓雾。海面是灰色的,飞鸟掠过低空,在大雾里忽隐忽现,偶尔发出一声声凄切的啼叫。
广阔的海港,黑色的长堤已破损不堪,泛着潮湿腥气的浪花,卷着鱼尸拍打堤岸。不知何处而来的弃船漂到这里搁浅,腐朽发黑的甲板,静静随着海浪摆动。海边是灰白色的峭壁,峭壁上铺着忧郁的荒原,在春天开满湿漉漉的野花,牧草在风中颤抖。
在当地的古老语言中,卡里戈意为“雾”。在卡里戈的辉煌时代,这里曾经繁华而熙攘,海港绵延无边,终年不冻,停满了异域船只;冬天,人们不分昼夜在大雾中点亮灯火,使雾色变为一片温黄。
每个月的月满之日,造梦者们在集市上热情贩售精美的漫长的梦,装在大大小小的水晶皿中,五光十色。不愿等待的人们可以品尝现成;如果愿意等待,可以按照客人的意愿来定制。
在漫长寒冬,每天午后不久,卡里戈就入了夜,夜市琳琅,无奇不有,女人以牛奶沐浴,男人饮酒,醉生梦死,笙歌达旦。
那时的人们还不会做梦,黑夜漫漫,噬咬心灵,梦如鸦片一样充满**。为了这一只只世上最精美最绮丽的梦,他们不远万里,带着一生财富或一生失落,源源不绝来到卡里戈,有的走路,有的乘马车,有的乘船远航而来,不惜千金散尽。也有穷人蜂拥前来,他们一无所有,以生命相抵,换取想要的梦,造梦者将他们交出的寿命再卖给富人,换取金币。
无人知道为什么只有卡里戈的人才会造梦——传说梦神曾经降临这里,爱上这片海湾,于是使卡里戈人都成为造梦者。梦神留下一座光渊,世上所有人死后,记忆都化为水滴,融进了光渊之中。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人世千百年的记忆,爱恨悲欢,不过都是相似循环。卡里戈的人取光渊中的记忆来造梦,格外真实绮丽。
作为造梦者的后裔,我所能记得的已经不多了,关于卡里戈的灭亡,我只能复述祖先们留给我的故事:
最后一个求梦者扑来的时候,冬雪刚刚铺了薄薄一层,是个烛火通明的黄昏。求梦者通身玄黑的衣袍和头巾,斗篷遮住了面容,散发出阵阵热气,融化了地上的落雪,前襟湿透了,不知是雪水还是泪。他说,“请你取我的余生,做成梦,我要送给弗洛丝。”
造梦者见过太多因悲痛前来的人,他冷冷说,“年轻人,请你在满月之日再来。像所有人那样。”
年轻人全无理会,独自呓语,说,他在君士坦丁堡的月光下见过她,她比博斯普鲁斯海峡更美。他将刻有自己名字的银剑送给她,请她等他归来。她却笑,说,她的院子里堆满了英雄的银剑,每个人都说要让她等他们归来。
就这样年轻人匆匆投入了战争,幸运地凯旋归来。大帝在宫殿接见英勇将士,带着他的皇后。
那是弗洛丝。她离他那么近,还是那么美。她已经不认识他。
年轻人在造梦者跟前抬起了头,取下斗篷来,那是一张面色如焚的脸,如炭火一样在隐隐燃烧,他说,想念如炽火,炙烤他,他再不愿忍受。他要将自己的余生做成梦,让她活在一则关于他的梦魇里。
造梦者感其诚,应允了他。用炽爱之焰,将他焚为一则壮丽绝伦的梦,带到了君士坦丁堡。
很快,皇后弗洛丝坠入了梦境。这个梦太长,整整是大半生时间,她一梦不醒。大帝悲痛,得知是卡里戈的造梦者所致,于是发兵血洗了卡里戈,杀死了所有的造梦者,毁掉了光渊,记忆之水流向了大海,从此,天下的人都会做梦了。
当时只有一人因为在光渊中畅游,而侥幸逃脱屠杀——那就是我的祖先。他隐姓埋名,以流浪为生。千百年过去,卡里戈像一切历史事物一样,早已面目模糊,销声匿迹。
但祖先的院子里,还有一口光渊之井,无人知晓。当然,我在终老之年回到卡里戈,就是为了使这个秘密永远死去。
毕竟,这已经是拥堵忙碌的二十世纪,连梦本身,都只能靠人们自己去编织了。
1995年的冬天,我午睡未醒,一阵敲门声,叫我分不清是否还在梦境,还是现实。
我在急切的敲门声中,尽快穿好衣服,出去开门。
敲门的是一个上了年岁的女子,穿着端庄的黑色套装,银发一丝不苟地盘起,缀着羽毛的帽子,帽檐以微微的倾斜度,遮挡了几乎整张脸,看不清面容,拎着一只方形黑色手袋,上面布满菱形,与我在报纸上见过的戴妃之物一模一样。是的,这只包提醒了我,原来这已是世纪末的新世界,热闹,欢腾,日色变化很快,什么都很快。一生不够只爱一个人。
她朝我抬起了头,说,“西蒙,我需要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