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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断续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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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断续缘

三年后,上海虹口的一幢普通住宅里。

白色的窗框镶在红砖墙上,两株日本海棠摆放在窗台中央,恰巧遮挡了整扇窗。阮连昊双手斜插在西裤口袋里,视线透过枝枝叶叶观察街上的形势。他身旁站着穿了一身和服的鹤田俊夫,下巴留了一撮胡子,眯成长缝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恨意。

阮连昊露出了一丝笑容,转瞬间又收敛了,从衣兜里掏出香烟来点上,一边说:“舅舅,现在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你的估计。”

鹤田俊夫从窗边离开回到书桌前,木屐踏在地板上笃笃响,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几下,说道:“我是鹤田,请转告石野大佐,请中国督军尽快行动。”

阮连昊心里一惊,鹤田口里的那位督军是北洋军阀,没想到他竟然早有准备,在这个紧急关头请军阀出马。他当即掐灭了烟,走到鹤田面前质问:“不是说好了只控制不镇压吗?”

鹤田俊夫铿锵有力说道:“你刚才也说了,状况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这些暴民已经不受控制了,大日本帝国要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阮连昊暗叹不妙,虽然着急可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外面的罢工游行闹得轰轰烈烈。他束手无策,仍极力劝服鹤田:“不如找工会主席谈判,尽量和解,不要发生冲突。”

鹤田道:“是他们先以不礼貌的方式来对待这件事。”

阮连昊连连摇头:“舅舅,是日本人先杀了中国工人,他们是在抗议这件不公平的事。”

鹤田面露怒容,喝道:“有什么可抗议的?工人的职责就是工作!他们罢工就应该受到惩罚!”

公共租界的几条街都被游行的工人和学生占据了,一时间交通堵塞。条幅、旗帜高高低低地举着,车鸣声、各种口号声交杂在一起,气势如虹。

街口的两端,日本军队举着带刺刀的枪站成一排试图拦住汹涌的人潮,可是被逼得一步步往后退。几台大卡车载着中国的军队轰轰驶过来,顷刻间,上百个带枪的士兵跳下车,一批又一批,接二连三从不同方向涌向街口,最终将游行队伍完全围堵。

车上一名军官举起手枪,举着扩音器高声号令:“领头者一律逮捕!不服从就地枪毙!”

起先还有众人高呼口号回应,等枪声一响,游行人群开始恐慌,纷纷朝各个方向逃散,可四处都是军队的人,他们不是撞到枪口上便是相互推搡踩踏,原本整齐团结的队伍顷刻间瓦解了。

日本巡捕房和中国军阀开始抓人,不论是学生还是工人,被手铐、绳索捆绑在一起,若有反抗的,子弹就毫不留情地从枪口迸发出去。场面由开始的井然有序发展到惨烈而难以收场的地步。死伤者逐渐增多,地上一摊摊的血迹触目惊心,反抗的声音也弱了下去,人们开始意识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镇压,绝望而无助地大声呼喊起来。

阮连昊仍然站在窗前,只不过两盆花都被移开了。他双手紧紧抠住白色的窗框心痛难忍,眼看着底下死伤无数,而他作为一名医生居然只能高高在上地观望。因为鹤田俊夫就在他身边,唇边挂着冷酷的笑意。动乱没有停止的迹象,就在他楼下的人行道上,一个身穿白衬衣、灰格西服的女人被两个日本人拧住了胳膊;盘在脑后的头发在挣扎中散落了,乌亮如一匹缎子披在后肩上;前面的刘海儿随着激烈的动作一甩一甩,偶尔会露出额头。

阮连昊盯着那刘海儿,忽然觉得一股热烈的情绪从体内涌上来,直涌到喉咙间化成一句呼喊:“苏钦玉!”

下面的女人动作一滞,抬起头来,刘海儿顺势往右边滑下去,左额上那只红纹黑底的蝴蝶敞露在阳光下。她惊愕地瞪着从窗口探出头来的阮连昊,仿佛时光在这一刻静止了,枪声、喧哗、惨叫统统退到了百里之外,连风都是静的,血腥味似乎化作了古龙水的味道萦绕在鼻端,将近三年的思念如滔天巨浪一下子将她湮没了。

“不要……不要伤害她!”阮连昊用日语朝下面大喊,“我是日本领事馆的,我命令你们不许伤害她!”

鹤田俊夫皱着眉头大喝:“连昊君,你在干什么?”

“舅舅,那是我朋友。”阮连昊的话余音还在房内,人已经冲了出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在这众人蒙难的时刻,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欣喜若狂,甚至有要流泪的冲动。不管多辛苦多难熬,这几年是值得的,他终于将她等到了。

阮连昊从楼里出来绕过街角朝苏钦玉跑去,口里仍然用日语大喊:“不要伤害她!”

当他距她只有几米之遥的时候,捉着苏钦玉的那两个日本兵突然各中一枪在胸口,当场暴毙。他们倒下之后,穿一身藏蓝军装的阮连泽像从天而降的神兵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阮连昊愣住了,脚步也不由得猝然放慢。

苏钦玉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阮连昊,可身后突然冒出一只手将她整个人箍住往后走,平静的语调、淡漠的声音在她而边响起:“跟我走,你受伤了。”

苏钦玉这才觉得手臂上火辣辣地疼,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枪伤,她忍痛回头看着那张冷峻的脸,倒吸口冷气:“你?”

阮连泽举着枪指向对面的阮连昊对苏钦玉说:“如今国共合作,我们是盟友,而他,是我们的敌人。”

阮连昊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朝苏钦玉伸出双臂,恳切道:“大哥,她受伤了,我是医生,把她交给我。”

“我的人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的安全,不劳你费心。”阮连泽说完,他们不约而同环视四周,只见与军阀穿戴不同的另一支队伍迅速打退日本人,救下一部分被抓的和受伤群众。其中带兵的军官是他们都熟悉的伍副官。

苏钦玉双手被铐着,手臂上半只衣袖被血水浸透了,她因失血而虚弱,望着近在咫尺的阮连昊情不自禁落下眼泪。他伸出双臂的姿势与三年前一模一样,月光下,他念着罗密欧的台词,虔诚地望着自己。从过去到现在,没有丝毫偏差。回忆无比清晰,视线却逐渐模糊下去,最终她失去知觉昏倒在了阮连泽怀里。

阮连泽打横抱起她来转身朝街口走去,阮连昊正要跟上,不料动乱的人群忽然朝这边涌过来,一下子将他们冲散了,他被人群推搡着挤攘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一边大喊一边眼睁睁看着阮连泽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苏钦玉再次消失在人海中。

“钦玉——”他用尽全部力气呼喊,可是被更加震**的声音湮没了。枪声不断响起,几方势力在一起对抗,租界已然变成了战场。

鹤田俊夫在楼上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命手下将阮连昊拖出游行队伍带回来。阮连昊激动的情绪难以平复,拳头紧紧攥着。从他下楼到现在回来明明只过了十几分钟,可发生了太多事。苏钦玉为什么在这里?她不是去了俄国吗?她回来了都没人告诉他。阮连泽又怎么会出现?他这几年都在干什么?太多疑问堵在脑子里,像是塞了几颗炸弹就要爆炸了一样。

鹤田俊夫瞪着阮连昊,下巴上的胡须随着嘴唇的一张一合颤动着:“你太冲动了,这样的场面怎么可以跑出去,如果被误伤怎么办?”

阮连昊抱着头痛苦地坐在沙发上,说:“我找了她三年。”

“刚才那个女人?我会派人调查她,你最好离共产党远一点。”鹤田俊夫看阮连昊似乎没听见自己的话,又问,“那个男人是谁?”

阮连昊始终维持一个姿势纹丝不动,答:“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阮连泽。”

“原来他就是阮连泽。”鹤田眯起了眼睛,“看装备是国民党的人,他们竟然也插手这件事,可恶。”

“舅舅,我累了,先去休息了。”显然阮连昊下逐客令了,鹤田俊夫倒是不介意,因为他得到了一些信息迫不及待去查证,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放心,我会帮你打探你这两位朋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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