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云变1(第1页)
第七章风云变1
窗户紧闭,将凉风阻隔在外,保护着两株落了叶子的植物。郁金香形状的玻璃灯罩里,暖光的灯光打成一束投射在钢琴上。阮连昊仔细地擦拭钢琴,每一个琴键每一道缝隙都不放过,擦不到的地方,就把琴键摁下去。最后将曲谱摆放好,翻到的那一页是《一步之遥》。
“我回来了。”苏钦玉进门之后闻到一股香味,仔细一瞧,见桌上点着两支蜡烛,窄口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玫瑰花,点缀了简单素雅的房间。
阮连昊斜靠着门框朝她张开双臂,她便朝他扑过去紧紧抱住。两人相拥了一会儿迟迟舍不得分开,苏钦玉拍着他的后背说:“看来这次的药起了作用,才喝了几天,你发作的时候症状减轻了许多。”
阮连昊拉紧她的手,从她进门起就一直咧着嘴朝她笑:“那你代我好好感谢你那位李书记。”
“当然。”苏钦玉高兴地将手里的袋子打开,拿出一条咖啡色的羊绒呢子围巾来绕在他脖子上,“看,送你的。”
阮连昊仔细摸了一番,赞道:“好看,暖和。”
苏钦玉瞅着他,小声问:“你一直在傻笑什么?”
阮连昊拉着她在钢琴面前坐下,然后拿起搁在琴箱上的小提琴,一边摆架势一边说:“我的手指恢复了力气,也不抖了。方才试了试,拉琴很顺畅。”
“然后呢?”
“我们很久没合奏了。”阮连昊用一种无辜的眼神望着她,像是在恳求。
苏钦玉许久没碰钢琴了,原本以为会手生,可是在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她突然来了灵感和兴致,将双手搭上琴键,不等他反应就揿下了一连串音符,笑道:“开始喽!”
乐曲的风格由开头的慵懒一步步走向激**,节奏错落有致。小提琴悠扬而内敛,钢琴高贵而富有力量,刚柔并济,正如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
乐声从窗户缝隙里逸出去,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四处张望,寻找这美妙曲子的来源。
窗户下方的人行道上,凉子穿了一身单薄的和服静静站着,她脚上穿的木屐,两只腿冰冷无知觉,可她一站便是半小时。直到那曲子结束,才抬脚离开,每走一步身子都微微摇晃一下,弱不禁风。这些天她每天都来,看着苏钦玉毫不费力侵占了自己的领地,不甘心,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日复一日被痛苦煎熬着。
梦魇像毒瘾一样折磨着阮连昊,他最近总是惊恐地从梦中醒来,浑身都在冒汗,贴身的睡衣湿湿黏黏。为了方便照顾他,苏钦玉晚上都不熄灯也不关门,隔壁房间有一点儿动静她便醒来了,披上衣服匆匆赶过去。
苏钦玉替他量了体温,发觉有些高,于是拿了条湿毛巾捂在他额头上帮他降温。戒断期间,他发疯发狂、痛哭流涕甚至自残,怎样都经历过,如今这些倒是不算严重了。偶尔会呕吐腹泻、神经兴奋或者精神委靡,但过一会儿又慢慢恢复正常。失眠的状况已经好多了,不像前阵子整宿整宿睡不着。苏钦玉又拧了条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身上的汗,目光几次触及他锁骨下方的蝴蝶,一种归宿感莫名其妙地充斥着她的身体。她替他换了件睡袍,然后在床边静静守着。
“钦玉,不要离开我……”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苦苦哀求起来。好像醉酒的赌徒赌输了钱回到家恳求妻子的原谅,因为是醉的,所以也不在乎什么大丈夫的自尊了。
苏钦玉伸出冰凉的手抚平他的眉头,温柔道:“我在这里呢,会一直在这里。”
阮连昊半睁着眼,视线模糊但执著地盯着她看,“你累吗?”
苏钦玉摇头答:“不累。”
阮连昊不信,叹道:“我都累极了,你一定比我更累。”
“你太小看我了。”苏钦玉和衣躺到他身边,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胸口一边说,“当年我从湖广边界骑着马逃回长沙来,一个人翻山越岭,整整三天才到。途中只喝水,吃些野果子,照样撑过来了。”
阮连昊迷迷糊糊问:“你什么时候去了那边?”
“三年前,刚刚与你失去联系的时候。”
“你不是去了俄国吗?”
“我是先被阮连泽软禁了几天,然后被他带着南下,途中我自己逃掉跑回长沙,才去了俄国。”
阮连昊并不知晓这一段往事,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头歪过来瞪着苏钦玉,额上的毛巾也掉落下来,“他为什么要这样?”
苏钦玉用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说:“说来可笑,他听了一个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说我是钟无艳,可以助他成事。”
“我竟不知道他对你做了这样的事!”阮连昊情绪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呼吸急促、眼皮直跳。苏钦玉担心会引起强烈的戒断反应,伸臂环住他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前安慰道:“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他奈何不了我的。”
阮连昊懊恼道:“难怪我找遍了安源都找不到你,原来是被他关起来了。都怪我,当初我怎么没想到去阮家找找,不然我们也不用分开这么久……如今也不会是这般光景。”
“如今这般不好吗?在乱世中能有这样的安稳日子,我觉得很满足。”苏钦玉轻轻闭上眼,面带微笑,可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等阮连昊成功戒除了烟瘾,她就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一种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酝酿、发酵,她将头埋在枕边,暂且不去想将来的事情,只贪恋眼下的幸福。
一场雨将北方的寒气带来了,雨过深秋,霜露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