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第1页)
第八章双栖蝶1
正是盛夏时节,墙上爬满常青藤,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交错,将灰白的墙壁装点得生机盎然。窗内荫凉,一排高大的书橱对面是阮连泽临时搬来的木板床,他每日都歇在书房里忙于公务,只在清晨或黄昏时分去卧室看看身材日渐臃肿的苏钦玉。这一天阴晴不定,一会儿太阳光耀得刺眼,一会儿又凉风阵阵。阮连泽坐在书桌前,当着苏钦玉的面把家中大小事务都跟成管家交代一遍,然后将账房钥匙交给苏钦玉,嘱咐道:“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阮家在上海没有多少产业,主要是工厂和店铺。家里有管账的先生,你只要按期去收收账,给工人发工钱,家里的开销都由你支配,我放心的。”
苏钦玉接过钥匙,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说:“你这一去,是要历经生死的,千万保重。”
阮连泽将抽屉关上,站起身从桌上拿起军帽戴好,语气中有他一贯的冷傲:“我父亲说过,我天生就是军人,只有在战场上才能体现价值。”
成管家望了望窗外,说:“大少爷,车开来了。”
“嗯。”阮连泽转身向门外迈开步子,可视线不由自主偏向苏钦玉,“我也许收不到信,不过尽可能勤来电话,希望能赶上你的产期。”
苏钦玉颔首,想说点什么温柔体贴的安慰话语,毕竟这一去归期遥遥。北洋军阀统共有百万大军,北伐军不过十万,实力悬殊太大,但推翻军阀统治势在必行,如今全国各地积极响应,是大好局势,应趁势而起。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不过她是希望他凯旋归来的,其中的意味太多太多。
苏钦玉送阮连泽到家门外,目送他上了车,而他总是看着自己,仿佛在特意等她告别。苏钦玉低头想了一下,走上前隔着车窗对他说:“等你回来。”
阮连泽唇角轻轻上扬,笑得弥足珍贵。
车开走了,掀起一阵风,树上有些老去的叶子落下来,在空中画着圈。苏钦玉的裙角被风带起来,她一手抚着腹,一手扶着腰,抻长脖子看着那车逐渐驶远。
阮连泽回头,忽然觉得这一幕是他一生中所见过最美的画面,就此牢牢印在了脑海中。
拥挤的街头聚集了大批罢工游行的工人,他们举着条幅,挥着旗帜,喊着响亮的口号,底气十足。领导者拿着扩音喇叭站在卡车上大喊:“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底下便一呼百应,街头巷尾都沸腾了。
停靠在远处的一部车里,阮连昊戴着报童帽遮挡脸部,低头对鹤田俊夫说:“舅舅,看现在的局面您应该了解我为什么建议按兵不动。因为国共合作的关系,国民党在前线打仗,共产党通过工人运动把大部分地区都控制下来了,这样的局势,对北洋军阀十分不利。”
鹤田俊夫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挑了挑眉说:“中国人不是有个词叫做‘世事难料’吗?胜败还不一定。”
阮连昊劝道:“我仍然建议暂时不要干涉了,罢工游行或者北伐战争,就由中国人去吧,目前只要保证租界的安全就好。中国人还有一个词叫做‘明哲保身’。”
游行队伍渐渐从街口浩浩****过去,在队伍接近末尾的地方,一个四五岁大的女童恐惧地四处张望,脸上挂着两行泪,鼻头脏兮兮的,像是跟母亲走散了,可怜巴巴地喊着“妈妈”。
阮连昊从车窗里看见了,担心游行的人群会伤到孩子,便赶紧下车朝那边跑过去。在距离十几米的时候,他突然收住了脚步。因为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人把女童抱到路边上,悉心地替她擦拭脸庞,询问她家住何方。当这个女人回头的时候他才发现,居然是苏钦玉。阮连朝盯着她的腹部,一股滚烫的血液冲上头顶,旁边游行的口号声全部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直响。他刻意保持冷静,令自己不至于失了风度,可他又悲又喜,神情复杂极了,迈着拖沓的步子走到她面前。
苏钦玉温柔地拍着孩子的脑袋,哄道:“别怕,阿姨陪你在这里等,你妈妈会回来找你的。”当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侧头瞥了一眼,瞥见干净的圆头皮鞋和西裤裤腿,便出现幻觉似的嗅到一阵古龙香水的味道。她多希望看见的也是幻觉,可到底不是。
苏钦玉站直了身子,渐渐转过去,却避免直视他的目光,面无表情道:“你怎么在这里?难道日本人还敢镇压吗?”
阮连昊对这个问题置若罔闻,心疼地看着她,问道:“你怀孕怎么不告诉我?”
苏钦玉看也不看他,冷笑说:“为什么要告诉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妇人心急火燎地跑过来找孩子,苏钦玉见小女孩哇哇大哭扑到母亲怀里去,脸上露出欣慰而怜惜的笑容,说道:“以后可要小心点,别再把孩子弄丢了。”
“是是,谢谢你,真是谢谢你。”妇人感激她,并顺口问道,“哟,你也要当母亲了,这有几个月了?”
“四个月。”苏钦玉颔首答,视线落在自己肚子上。
“善有善报,夫人一定能生个聪明可爱的胖小子。”妇人与苏钦玉寒暄了几句,一面哄着自己女儿带她回家。
她们走后,苏钦玉不发一言往另一个方向去。阮连昊挡住她的去路,捏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直勾勾盯着她说:“我是医生,能看出来五个月和四个月的差别。不要骗我,告诉我,你和我大哥结婚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孩子?你根本不喜欢他的。”
苏钦玉仍然错开目光不肯与他对视,一边厌恶地挡开他的手,“时至如今,你无权干涉我的私事!”
“钦玉!”阮连昊突然发现自己作了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可已经走到这一步,没办法再重新选。他挽回不了什么,只是愧对她、心疼她。他想,如果北伐早日结束,国家早日统一,他是不是还有机会赎罪?
成管家从旁边一间店铺里匆忙走出来,看见阮连昊的时候怔了一下,然后对苏钦玉说:“少奶奶,李掌柜病了,不在铺子里,恐怕今日收不到他的租了。”
“那算了,我们回去吧。”苏钦玉不愿意再多待一秒钟,甚至忘了自己大着肚子,健步如飞地朝车子走去。
车里的鹤田俊夫一直看着,把方才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等阮连昊回来,他似笑非笑问:“连昊君,发生什么事了?”
阮连昊神思恍惚,微笑答道:“我遇见了大嫂,问候一下。”
“幸好你还知道她是你大嫂。”鹤田俊夫鼻腔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嘲讽又像生气,接着不再理会他,叫司机开车回领事馆。
窗帘只拉了一半,房间里透进一半的光,剩下一半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