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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绕指柔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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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绕指柔1

西式钟楼矗立在熙攘的火车站广场中央,钟声喤喤,惊起楼顶尖处一群麻雀在一片橙黄的夕阳中扑棱乱飞。

阮连昊心里默数了几下,已经五点了。空气中尘土飞扬,将火车站笼罩在一片破败的气氛中,虽然依然繁荣。似乎在他记忆中,家乡不是这样的。他出国那一年英法侵略战争刚结束,国内爆发了大革命,接踵而来的是军阀混战。这几年局势越发紧张,丝毫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大概小镇也疲惫了,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唯有阮连昊四处张望着,流连忘返。

一名女子擦过他身边,嘴里在嘟囔:“真的又要开始打了吗?才结束几年,怎么又要打?”

阮连昊举目望去,见那女人身着紫缎旗袍,发髻梳得光亮,脚上却穿了双粗布鞋。她身旁的男人忙拉住她:“嘘……别乱说话!没人说要打,咱们不过是先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男人穿着普通的便装,但身子笔挺,一看就知道是军队的人。阮连昊皱起了眉,难道真要打仗了?他出国到现在,七年而已,这座城镇已经衰落成如斯田地。

他将小提琴跨在肩上,拎起皮箱随人流往出站口走去。抬头看远处的钟楼上竖着大大的三个字“安源站”。安源,寓意平安之源,本是赣西小镇,却因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煤矿资源成为军事重地,也成为商人们南来北往必经之地,有“小上海”之称。

人头攒动中,阮连昊一身西装革履分外惹眼,他有些不自在,先前不知家乡还是如此闭塞,他该在半路换下洋装的。他又摸了摸下巴,尴尬地笑了笑,是自己没刮胡子,还是头发没梳好?引得不少女子回头盯着他看。

出站口就在通道的尽头了,忽然前方人群中一阵**,原本朝外涌去的人流猛地回窜,大家都不知出了何事,只听得前面有人在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人群中尖叫声四起,纷纷往后退,通道内顿时水泄不通。阮连昊始料不及,被人流冲击得往后踉跄几步,后背撞在了墙上。他便紧贴着墙伸头远眺,瞥见几名警察的身影,好像是在抓什么人。

待连着一阵枪声响起,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人们更加惊恐,啼哭声、呼救声和吵嚷声不断,大家都不知要往何处逃,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阮连昊依旧贴着墙,护住自己肩上的小提琴。

突然之间,一名学生模样的女子被挤到他跟前,眼看要摔倒,阮连昊及时伸手捞了她一把,紧接着一群人蜂拥过来,她被撞进了他怀里。形势纷乱无章,他也顾不得什么,将她紧紧箍住。他能感觉到她的身躯在轻微颤抖,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力,低头朗声对她说:“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她的头在他怀里转动,然后微微抬起,露出一张白净清雅的脸,她只道了声“谢谢”,又匆匆低下了头。

阮连昊乍一看觉得惊喜。这女子的眼睛晶亮而纯净,像是古书里描写的那般翦水秋瞳。若不是额前厚重的刘海儿遮住了神采,她一个眼神的流转便能叫人心动吧。

她不得已贴着他,只好刻意撇开头,长发漆黑柔顺,熨帖在他颈上。

阮连昊闻到一阵发香,嘴角不由得上扬,这样的女子抱在怀里真是舒服。

直到四周渐渐恢复正常,阮连昊才松开护住她的手,女学生低垂着头对他道了谢。他发现她的旧式校服上印着小小的校徽,是长沙女子学院。

她匆匆抬头瞥了他一眼,他的衬衣领口敞着,方才她的脸就贴在他肌肤上,现在还一直发烫。

她似乎有些局促,又对他鞠了一躬表示谢意,匆匆往外走了。

阮连昊努起嘴,眼含笑意,看她蓝衣黑裙的背影别有韵味,可不是一般女学生。直到她淹没在人群中,他还一面在笑,一面回味方才那阵好闻的发香,心情愉悦。

出了火车站左拐是老城镇。古老的街面仍旧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被磨得溜光。缝隙宽而浅,储着灰土。街道两旁还是明清时期遗留下来的房屋,暗红哑黄。屋檐高高低低,缦廊延长。

这并不是阮连昊回家的路,却是他想念已久的老街。这条街多年来一直不变,或许存在了一百年、二百年,或许还更长久。他拎着大皮箱、背着小提琴,虽有些疲倦但兴致盎然。

对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阮连昊始终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很吃力地穿过两条街,到了中西街道交叉路口上的德贵茶馆。

夕阳的余晖已经照上了厅堂里的匾额,秋日愈短,茶馆里空无一人。阮连昊跨过门槛,环视四周,好容易见到角落里有一个收拾卫生的小丫头。

阮连昊放下东西,朝她走近几步,面带微笑问:“请问,你们老板呢?”

“啊!”小丫头被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盯着他打量半晌,红着脸答,“在……楼上。”

阮连昊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指随意敲着红木八仙桌,“那先给我上一盅庐山云雾。”

小丫头垂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会……我……我去找老板娘!”

他望着小丫头慌张失措的背影笑起来,家乡的女子还都是这样可爱。

木楼梯吱嘎作响,阮连昊侧头看,走下来的妇人身材有些发福,还穿着旧式旗装,斜襟的素色上衣袖摆都镶滚花边,黑缎裙下及踝,一双绣花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他朝椅背一靠,朗声笑道:“还要劳烦贵婶亲自为我沏茶,这么大一间茶馆怎么也不多请几个人?”

妇人一怔,一双精明的杏眼盯着他打量许久,迟疑问:“你是……”

阮连昊敛住笑意,故作神气,“连我都不认得,我看你们这茶馆也别开了!”

李贵花一听这话,先是惊讶,继而抚掌大笑。

十几年前,一个小捣蛋鬼装模作样来喝茶,砸了他家的杯子还死不认错,当时他就扔了这句话出来。可惜,王德方不吃这一套,愣是把他扣下来做了两天苦工。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小不点儿居然是阮家的小少爷!全家人心惊胆战挨了几日,生怕阮司令派警察找上门,过了许久倒也平安无事。大概一个月后,那小少爷亲自上门来斟茶认错,害得王德方直喊他小祖宗。再后来,小少爷爱泡在茶馆里听人说书,跑得勤快了,也与他们混熟了。

阮连昊站起来拉开旁边一张椅子,“贵婶坐吧。”

李贵花直勾勾盯着阮连昊啧啧称道:“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还真看不出来,从前那混世魔王,脱胎换骨成翩翩公子了!”她笑逐颜开,探头朝楼梯方向大喊,“喂,冤家!下来看看谁来了!是我们四少留洋回来了!”

楼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袭褂袍的王德方就跑了下来,一拍大腿一跺脚大喊:“哎呀!四少回来了!这些年可把我们茶馆给寂寞死了!”

阮连昊朝着王德方肩上使劲拍了拍,“德叔,我走的时候,你可是打死都不肯说舍不得我啊!还是贵婶疼我,一个劲儿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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