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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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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一双红烛燃得兴旺,火焰蹿起来有两寸高,像是想去够到那梁上的垂纱,好一把火都吞噬它。但它越拼命燃烧,红烛越短,它离垂纱也只能越来越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

铺了龙凤绸子的圆桌上摆着一排精致的糕点,几碟精美的菜式,一对碗筷、一对酒杯。穿过一道垂着珠帘的方形拱门,便是里间了,镂空雕花的床榻上,端坐着一位新娘。她蒙着盖头,看不见这新房的样子,只能透过那大红盖头细密经纬的间隙看见朦胧的烛光。恍惚时想起在闺房中听见那声音在问:“这么大的事,你自己不拿主意吗?”她答道:“是我自己拿的主意啊。”没错,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啊。

外面的喧哗声一浪小过一浪去了,裴香茗在心里数着数,直到把沈不离给数来。房门一开,她浑身一紧,两手紧紧地攥着一条喜帕。沈不离依然沉静,慢慢地踱步过来,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随手挑起了禁锢了裴香茗一整天的红盖头。

眼前的新郎,却让裴香茗看一眼便怔住了。沈不离虽然穿着新郎装,从头到脚都很妥帖,十分体面周到,但是却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仿佛这身行头太厚重,要将他压垮似的。裴香茗看着他,忘记了喜娘叮嘱的那些话,脑子里空空如也。沈不离吃过酒,有几分醉意,但仍然拿捏住了分寸,伸开右手请向圆桌那边,轻声说:“你今日受累了,先吃点东西罢。”裴香茗便起身去了,因为坐太久双腿麻木,像爬满了蚂蚁似的沉重发痹。沈不离便扶住她,裴香茗抬头望他一眼,那淡漠的双眸中倒映出了自己红灿灿的影子,但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两人坐在圆桌前一起动筷子,不过沈不离自己不吃,只是夹给裴香茗吃。裴香茗着实饿极了,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沈不离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这都是按照你的口味专门为你准备的,多吃点。”裴香茗偷瞄了一眼沈不离,他难得这样体贴周到,竟让她受宠若惊了。沈不离又说:“你来的时候晕车吗?”裴香茗咽下嘴里的食物,用手绢抹抹嘴唇,答道:“因为早上没吃东西,肚子里空空的,所以也没怎么难受。”红烛照着新房暖洋洋的,沈不离也和颜悦色的样子,一句一句地跟她说着话。裴香茗放松了一些,脸上也有了笑意。裴香茗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沈不离将那一对酒杯斟满了,他亲手将一杯酒给裴香茗,自己拿起一杯,慢条斯理说:“这是合卺酒,吃了以后,我们就是结发夫妻。”裴香茗想起喜娘说的“结发”,脸上掠过一抹娇羞之色。她仰头饮尽那杯酒,香甜的酒水从喉口一直淌下去,淌入了她的心里。酒后,裴香茗一直低着头,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她脑子里纷乱的念头像有万千只风筝在天上飞,却没有一个看得清的。见沈不离站了起来,裴香茗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声音从上面掷下来:“早点休息罢,今后这间屋是你的。我还住在原来的屋子。”裴香茗觉得难以置信,瞪着他问:“什么意思?”沈不离接着说:“沈家大院如有任何照顾不周的地方,尽管说。因为你是沈家的女主人。”裴香茗很想生气,可并没有任何理由,因为沈不离没有任何冒犯她的地方。她只能维持着风平浪静的表象,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他们的新房中大步跨出。那扇门关上了,新填的金漆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觉得自己像那红烛一样,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静静地燃烧。

清晨,丫鬟们都忙着打扫地上的残屑,那些红红的爆竹昨日看还觉得喜庆,只过了一夜就觉得惹人厌烦。有的落在草地里,怎么扫也扫不起来,只能用手去拈。管事的白婆婆催促着那帮丫头赶紧打扫干净,免得等会被主家看到这一片狼藉的场面。

隔着一条走廊的书房里隐隐约约传来叱喝声,接着一个重物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白婆婆一听,赶紧大声吩咐道:“这样不行的,你们都去打水来,把这地好好洗一遍!”丫鬟们听了便都去打水,白婆婆担忧地望着书房那边。

过了不久,沈老夫人怒容满面出来了。白婆婆上前劝慰:“老夫人,一大早的不能生气,况且这还是大喜日子呢。”沈老夫人叹口气,摇头说:“孩子大了,由不得我了。”白婆婆笑道:“很多事情嘛,不用勉强,等时间一长,自然就好了。”沈老夫人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里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不离被泼了半身墨汁,好端端的袍子全毁了。那方上好的砚台摔在地上破了一个角,他捡起来拼了拼,面无表情地交给身边的子榆:“去找人把这个修补好。”然后出门顺着走廊朝池塘方向走去。在走廊拐弯处,锦绣和两个丫鬟跟着喜娘从另一边来,碰巧看见沈不离一抹身影飘然而去。锦绣只顿了一顿,继续跟着喜娘往前走。

喜娘有些魂不守舍,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愣是在新房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推门进去。不过一进去马上又是笑容满面,喜气洋洋,冲裴香茗又是道贺又是恭维的。“怎么起得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喜娘说着话还挤眉弄眼的,一边往里间去,“这雕花大床可是清朝乾隆年间造的,用的是银杏木,不晓得多珍贵呢!沈老夫人叫能工巧匠重新填了漆,就跟新的一样。”说完,喜娘掀开被子,从底下抽出一匹淡粉色绲了红边的缎子,笑眯眯地交给其中一个丫鬟:“拿这个去给沈老夫人交差去。”裴香茗猛地想起来喜娘跟自己交待过的事,她给忘了个精光。喜娘见她神色慌了,暗暗在她手上捏了一把:“别担心,妥当的很。”裴香茗正在思忖这话的意思,却瞥见那缎子上有一抹猩红色,顿时脸红不已。她也不知喜娘做了什么手脚,在这节骨眼上可是帮了她大忙,让她保存了脸面和尊严。喜娘又张罗两个丫鬟帮她梳头打扮。锦绣奉上了漱口的茶,却见裴香茗气色不太好,关切问道:“小姐早上想吃点什么?”喜娘在锦绣脑门上敲一下:“得改口了,叫夫人。”锦绣吐吐舌头,笑着喊:“夫人,我看厨房里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拿。”裴香茗没说话,看着镜子想心事。喜娘便说:“新郎官要来陪新娘一块吃的,你就看着拿吧,多拿几样来。”

锦绣在厨房里徘徊,因为种类太多,一时都看花了眼。正巧厨房外面几个丫头拎着桶排队打井水,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

“我听得清楚,就是老夫人和大爷的声音!”

“那么早,爷怎么会在书房里呢?他难道不应该在新房吗?”

“对啊,一定是你听错了。”

锦绣想起早晨在走廊上碰见沈不离,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她挑了裴香茗爱吃的面和辣酱,挑了沈不离爱吃的清粥,另有几样小菜一并放在托盘上,刚迈出厨房,外面那几个丫鬟见了她便马上噤声了。这沈家大院的丫鬟分了三等,像她这样贴身伺候主子的是上等丫鬟;厨房和绣房的是中等丫鬟,做些心灵手巧的活;洗衣房和花房的便是下等了,干的全是力气活。锦绣在裴府可没有这等地位,一时得意了起来。

待锦绣将早饭送到新房,沈不离已经到了,他换了身衣裳,里面还是长袍和对襟褂子,外面罩了一件崭新的貂皮斗篷。而他手里还有一件,正在悉心地给裴香茗披上。喜娘掩口娇笑:“哎哟,看你们新婚恩爱的样子,真是把我给羡慕死了。”裴香茗摸了摸那貂皮斗篷,爱不释手。沈不离说:“因为山上冷,婆婆怕你受不住,托人从东北买来的貂皮,做成一对斗篷,我们一人一件。”裴香茗展露笑颜:“婆婆真疼我。”见锦绣已经把碗筷摆好了,沈不离说:“我们吃完饭就去给婆婆请安。”

沈家正厅里,裴香茗给沈老夫人请安、敬茶,一一按照规矩做了。沈老夫人给了她一份改口礼,用精美的雕漆方盒装着,裴香茗打开一看,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裴香茗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却从没见过这样极品的翡翠,顿时看愣了。沈老夫人乐呵呵地说:“这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听说是某位贵妃娘娘用过的。”裴香茗大吃一惊:“这么贵重,我怎么受得起?”沈老夫人拍拍裴香茗的手:“你是我的孙媳妇,是沈家大院未来的女主人,怎么受不起?我来给你戴上。”沈老夫人伸出白胖胖的一双手给裴香茗戴上了翡翠镯子。沈不离在旁看着,目光冷淡,像一尊雕像动也不动。沈老夫人锋利的目光刺向他,他才活了过来,上前扶着裴香茗的手。沈老夫人握住他们俩的手欣慰点头说:“好孩子,沈家就交给你们了。”

送走喜娘后,这桩事情才算完。裴香茗得了貂皮斗篷,又得了宝贝翡翠,心中欢喜,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沈不离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耷拉着眼皮自顾自往书房去了。想起昨夜的事,裴香茗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了,便去找沈老夫人一股脑地都说了。

沈老夫人听裴香茗说沈不离昨夜是在书房睡的,震惊不已。她当然早就知道这事,但她震惊的是裴香茗居然敢把这桩对女子来说是奇耻大辱的事说给她听,傻气不傻气?沈老夫人盯着裴香茗那委屈的小脸,心里盘算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化成了满面慈祥的笑容,拉着她的手安抚道:“香茗,婆婆晓得你受委屈了,可是你要体谅他。从他爹娘没了之后,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冷冷清清的,心里藏了那么多伤心事,竟然都没个说话的人。尤其是你这两年不在,他更加寂寞,不是在书房发呆,就是跑到茶场和药场里去转悠,整天都不说话,唉……我是真心疼他。”听了这番话,裴香茗茅塞顿开,想想自己在外面游学的这两年过得多快活,却没想过沈不离是如何度日的。所以他是心里有气在怪她罢!她怎么从没想到这一层?沈老夫人又说:“你们这么年轻,路长着呢,别急,该你的就是你的。你也要耐心去照顾他,用女人的办法去哄哄他,人心是肉长的,他迟早会领你的情。”

裴香茗披着那貂皮斗篷在花园里走着,耳旁都是沈老夫人的话,思来想去,她也觉得自己有错在先,因此不能怪沈不离,可是他为什么都不讲呢?他不讲,她哪里晓得他在想什么?裴香茗皱着眉嘀咕了一句:“沈不离,你可真让人费神。”接着马上有了主意,刚一转身,却见一个眼熟的丫鬟抱着一篮子草药走来。那丫鬟见到裴香茗低头喊了声“夫人”。裴香茗想起来了,是那日在池塘边上遇见的那个丫鬟,便问她:“你叫什么?”丫鬟答道:“兰兰。”裴香茗点点头,兰兰便快步离开了。

冬歇是万物修生养息的时候,茶场和药场的伙计都回家去了,要过完正月才回来。这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忙的时候想偷闲,闲下来却又闲得发慌。沈不离在书房里写了一张又一张的字,写到自己都反感了,却又不知该去干什么才好。每到这时节,他会非常想念农忙的时候,因为人一忙起来,也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他提笔写了“庸人自扰”几个字,觉得用来形容自己再贴切不过了。子榆送了茶来,沈不离深饮一口。子榆好奇问:“爷,不酸吗?”沈不离望了一眼茶杯:“里头放了什么?”子榆答道:“这是老夫人吩咐准备的解酒茶,放了几颗山楂。”沈不离“哦”了一声,没说别的。子榆又说:“明日三朝回门,东西都备好了,老夫人请爷抽空去看看。”子榆从书房里出来,趁无人时就着刚刚沈不离没饮完的茶尝了一口,酸得他五官都揪成一团。

子榆去茶水房洗茶具,却见一个眼生的丫鬟在里头守着一炉火上的小壶,那穿戴却与一般的丫鬟不同。他估摸着这位就是从裴府跟过来的锦绣,便彬彬有礼地同她问好:“是锦绣姑娘吧,在下子榆,在书房里伺候的。”锦绣侧头打量子榆,平日里看惯了粗人,这小书生一般的模样倒是让人眼前一亮。锦绣微微一笑,颔首没说话。子榆问道:“姑娘这是在煮什么?好香的味道。”锦绣答道:“这是我家小姐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叫咖啡。我觉得这味道好生古怪,你倒觉得香。”子榆更加稀奇了,揭开盖子来看了一眼:“像黑豆,不知吃起来什么味道。”锦绣吐吐舌头:“是苦的。”看子榆目不转睛的样子,锦绣掩口笑了:“你想尝啊?这咖啡是煮给姑爷的,你可以拣剩下的吃。”两人正说着,裴香茗抱着一个瓶子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看见子榆在,她眉开眼笑:“子榆!”子榆朝裴香茗作揖:“子榆见过夫人。”裴香茗摆手道:“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拜我,我又不是菩萨。”说着,她洒了一把冰糖进去,叫锦绣搅一搅,直到冰糖都化了。裴香茗把手里的瓶子打开往空茶盅里倒牛奶,倒了一小半,又端起小壶把咖啡倒进去,咖啡香醇的味道里混入了甜甜的奶香味。裴香茗陶醉不已,宝贝似的把茶盅捧在手里。

沈不离坐在榻上捧着书,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窗外的一棵四季常青的茶树,连裴香茗进来了都不晓得。直到她轻轻喊了声“沈不离”,他才扭过头来,眉头微蹙看着她。裴香茗把茶盅摆在他面前,神神秘秘说:“给你尝一个好东西。”沈不离打开一看:“咖啡?”裴香茗解释:“上次那个是黑咖啡,很苦,一般人也吃不惯。这次我加了牛奶和糖,味道好极了。”裴香茗眨巴着一双俏皮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他便端起来尝了一口,接着又尝了一口。一个灿烂笑容从裴香茗嘴角**漾开来,沈不离心底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猛地放下茶盅说:“谢谢,很好。”裴香茗蓦然愣住,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又不对了?沈不离接着捧起书来看,倒像真的看进去了。裴香茗忍着脾气,端起那茶盅咕咚咕咚把咖啡全都饮尽了,然后极温柔地说:“你觉得好,那我可以经常给你煮。”说完,她又笑盈盈地看着他。沈不离大概也觉得尴尬,站起身来:“明日回门,婆婆准备了不少东西,我们去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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