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第1页)
第一章1
“叮——叮——叮——”
清灵的锣声不缓不急地响了三下,余音方才散去,喇叭便卖力地嚎了一嗓子,接着二胡和笛子也悠悠扬扬地唱了起来。起初的时候声势浩大,不多时就被一股秋末的西风卷了去,和树叶簌簌沙沙的声音纠缠在了一起难舍难分,倒听不出曲调了。近处,一把苍老的声音在吟诵着什么,像念经一样嗡嗡的不绝于耳。引魂幡也不甘落后,趁着风势作乱,哗哗直响,又把那吟诵声给湮没了。爆竹声起,震耳欲聋,一股硝烟味漫了过来。谭新远这才睁开眼,一片模糊的视野中隐约见到一方黑窟窿和一座新碑。他眼里进了沙,使劲揉了半晌没把沙揉出来,倒是把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球给擦出血丝来了。
“孽障,跪下!”
谭新远刚想跪呢,膝盖窝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整个人就往前扑了下去,尘土和烟灰扬起来,钻进他的鼻孔,呛得他直咳嗽。他身后,枯瘦如柴的谭姑婆举着拐杖,还想往谭新远后背上打下去。谭新远毕竟是后生,眼疾手快一把就扣住了拐杖,说:“姑婆,你轻点儿,我可是三代单传,我爹都舍不得打我。”
“就是打得少了!”谭姑婆刚刚那一声喝就费去了一半的气力,剩下的一半用来抽他了,再喊完这句话整个人都蔫了,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索性就哭了伤心地起来,“到底是造的什么孽?两百年啊,到我们这就出了这么一个孽障……”其他的叔伯亲戚见状都过来劝谭姑婆想开点,一边又数落谭新远的错处,这错处是越数越多,话茬也越扯越远,葬礼一时都进行不下去了。谭新远松了谭姑婆的拐杖,扶了扶头上的孝帽,不发一言跪在那,任凭他们说,脸上神情却是自在得很,一点也不像在遭人数落,更不像在给亲爹办丧事。这下更不得了了,但凡姓谭的就忍不下这口气,众人齐心合力把谭新远说成了一个十恶不赦该遭天打雷劈的不孝子。
浓浓的雾气从山间落下来,像万马奔腾溅起的尘土,渐渐地把墓地四周都包裹了起来。谭新远看着那些雾,看着那些人,有种窒息感。他赶紧闭上眼,把刺耳的言词都筛掉,把锣鼓喇叭声都筛掉,只留下了那把苍老的吟诵声。
折腾到午时,这事算是办完了。谭家大老爷谭向廉终于入土为安,送葬队伍又一路吹吹打打往回走,不过气势比之前萎靡了不少。谭新远抱着牌位走在队伍前头,因为跪得太久两条腿都有些僵,走起路了一顿一顿,腰背也驮着,远看活像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家,哪里还有昔日那乖张跋扈的样子。谭姑婆看见却欣慰了许多,说这才像个死了爹的孩子。谭姑婆上了年纪走不得路,坐在一张八仙椅上让两人抬着,身上盖着一条绣满了福字的暗花被子。她同旁人说话的时候不低头,只是眼睛斜斜地向下瞟着,有气无力的样子。
雾气没有消散的意思,还越下越浓。谭新远走着脚下的路,也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再远一些就看不见了,这让他心情很糟糕,比方才看着棺材入土的时候还糟糕许多。浓雾中,印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依稀听见了马蹄的声音。有人大喊了一声:“停——前面来了马车!”谭新远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那轮廓,果然是一辆马车。队伍都停下了,谭姑婆坐在椅子上张望,却是不耐烦的语气:“是谁家的马车?让他们停停,我们先过。”
马车走得很慢,年轻的车夫勒住缰绳,在谭新远面前停下。车夫戴着毡帽,辫子都绕在脖子上,穿了身好衣服,一看就是讲究人家。他跳下车摘了帽子冲谭新远鞠躬:“原来是谭家出殡,请节哀。”谭新远点头致谢,又问:“车要往哪儿去?”车夫:“我是芦溪镇上裴府的,车上坐着我家小姐……”车夫犹豫了,后半截话愣是没说出来。谭新远明白他的意思,马上说:“我们往田埂上躲躲,你们先走。”车夫松了口气笑道:“多谢。”
得知自家的队伍要避让,谭姑婆不肯了,指责谭新远:“你看看你啊,只晓得在谭家坊称王称霸,号称万龙山小霸王,在外面就像个软柿子!我们在办白事,他们哪有不让的道理?”谭新远耐烦解释:“这路窄,他们一辆大马车没处让,我们也过不去,何必都堵在这?”谭姑婆更来气了:“没处让就让他们倒回去!”
谭新远没再接她的话,直接叫了几个伙计领着队伍往旁边一条田埂上走去,谭姑婆高坐在椅子上再怎么使劲也没法子左右谭新远了,只能干瞪眼。车夫驾着马车从谭姑婆面前经过,马车窗户比被人抬起来的谭姑婆还高出半米。就在谭姑婆仰头看着马车时,一张标致的脸蛋从窗户里探了出来,圆溜溜的眼睛、又翘又挺的鼻子,黑发烫成一卷一卷的堆在脸颊两旁,头上戴了顶西洋礼帽,帽檐还垂着纱遮了半边脸颊。她冲谭姑婆微微一笑说:“多谢。”伴着这笑容,马车“嘚嘚”走远了,留下谭家惊愕的众人。
谭姑婆差点被背过气去,这可是她多少年来第一次仰人鼻息。有人认得那车夫,说那是裴家的马车,车上的一定就是裴家那位在国外游学的小姐,难怪打扮得这么古怪。谭姑婆有气无力但极其厌恶地喊了一句:“假洋鬼子。”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对那个“假洋鬼子”品头论足了一番,但他们只见过她的头,并没有见过她的足。只有谭新远不发一言,望着那马车驶入了浓雾之中,渐渐的看不见了,渐渐的听不见了,他蓦然回过神来,想起刚刚看见那扇窗户、那张脸庞的时候,像是这几天来唯一清醒的瞬间。假洋鬼子——多新鲜啊。
雾都散尽了,秋季干爽的阳光穿透云层聚成几股光束投在小镇上。一座连一座青灰色的瓦屋深深浅浅、高高低低,显得错落有致;一条宽阔的河流穿过镇子,水面波光粼粼像流淌着细碎的金子;横竖几条青石板路蜿蜒几度,将门门户户的人家串了起来。
马车沿着袁水河边的小道慢慢走着。一层薄薄的枯叶被马蹄踏过,车轮碾过,碎成一地渣子了。午后,本该慵懒静谧,可车夫拉动缰绳的时候,马匹不知怎么的嘶鸣了一声,似乎打扰了这时光,陆陆续续有人从家门出来或打开窗户,好奇地盯着裴府的大门。
车门打开,先是一柄紫色的小洋伞从门内伸出来,砰地一声撑开,小巧精致令人惊叹;接着一只奇怪的鞋子落地了,那是皮质的、鞋头尖尖、后跟高高;两只脚都站稳后,身穿华丽洋装的裴家小姐现身了,一头卷发,头顶着小礼帽,帽前罩了一片面纱,脸庞朦胧若现。她整个人像从西洋画里走出来的,与周遭的景致格格不入。
“我的妈呀!洋鬼子!”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接着哄笑声像雷一样炸开了,整条街都热闹起来。所有人都看着她、议论她、指指点点,就像在看什么妖怪一样。
裴正峰从屋门里匆匆赶出来,一看见站在门口的“洋鬼子”愣是不敢认。倒是“洋鬼子”拎着裙摆走到裴正峰面前亲亲热热叫了声爹,屈膝蹲了一蹲行了个西洋礼,惹得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嗤嗤直笑。裴正峰盼女儿盼了许久,怎么也没想过见面是这番景象,连拉带拽地把女儿给迎进了屋。
裴正峰经营着祖上传下来的茶叶生意,膝下一儿一女,妻子早亡也没续弦。因为常常于长沙、武汉、上海这些地方辗转做买卖,生意做得大,眼界自然也开阔些。几年前,他陆续把儿女送到广州去上学,想叫他们长长见识、长长出息,好回来接他的生意。谁料儿子裴世杰去了广州没学着本事,倒是学会了花天酒地,活脱脱成了纨绔子弟,裴世杰只好将他捉了回来不许他再出去。女儿裴香茗则截然相反,对于在广州上学不满足,非要跟那些新潮的学生一起到美国去游学。所有人都劝裴正峰,女儿家读书有什么用?早点回来嫁人才是正道。裴正峰也不愿女儿出远门,可想着女儿家一出嫁就要被禁锢一生,不如先放她出去见见世面吧。有这样一个爹,裴香茗也很晓得感恩,时不时寄信和照片回来,让裴正峰也看看美国是什么样子的。
厅堂里,一扇八仙过海的屏风摆在醒目的位置,屏风前头是一套道光年间的红木桌椅,桌几上还摆着一对景德镇官窑出的龙凤花瓶。这几样都上了年纪,但在裴正峰的悉心护理下不见岁月痕迹。只不过裴香茗一踏入厅堂,就破坏了这庄重古朴的氛围,仿佛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池塘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府里的丫鬟伙计们都贪新鲜,纷纷围到厅堂门口来看热闹。连在午睡的裴世杰听见动静也迫不及待地赶来了,敞着大褂趿拉着布鞋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围着裴香茗转了一圈又一圈,啧啧称赞她好看。裴香茗依然举着小洋伞,像孔雀开屏似的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美貌而夸张的装扮。她见裴正峰苦笑着,拎着裙摆转了个圈,问:“爹,你愁眉苦脸的做什么?我这样不好看?”
“好看,不过……”裴正峰叹了口气,又无奈地笑着,“你哥回来的时候辫子没了,就让邻舍好一番议论。现在你这样回来,外头又少不了闲话。”裴世杰指了指自己不长不短尴尬的小辫子做了个鬼脸:“这不,爹逼着我把头发留长,不让剪。”裴香茗撅着嘴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让人剪辫子?外面的世界都天翻地覆了,这里的人还在坐井观天呢。”裴正峰笑着点头,嘴上却说:“话是这么说,可这里的人爱讲规矩,我们就按规矩办事嘛,别给自己惹麻烦。知道你回来,我叫人裁了几身衣裳,你明日就换上。”裴香茗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皮鞋,嘟着嘴说:“我还想穿着去县城里转两天呢。”裴正峰用手指点了点裴香茗的额头:“野丫头,你两年没回来,不要去拜见一下沈老夫人吗?别喝了点洋墨水,就忘了自家的礼数。”裴香茗忽然想到什么,又轻灵地笑了笑:“好,明日就去。”
这时车夫将裴香茗的一大一小两只箱子扛了进来,裴香茗笑眯眯地收起她的小洋伞,拿了小箱子过来放在桌上打开。她先拿出一只小锦盒,说是给爹的礼物。裴正峰拆开一看,是西式烟斗,做工精巧的很,深得他喜欢。接着她又拿出一只锦囊送给裴世杰。裴世杰迫不及待地打开,锦囊里是一只镀金怀表,沉甸甸的,样子也好看。裴世杰一边把玩怀表一边朝手提箱里瞟,发现一个稀奇的玩意儿,便问:“咦,这是个什么东西?”裴香茗费力地把那稀奇玩意儿取出来摆放在桌上。裴世杰恍然大悟喊了声:“噢,留声机!”所有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这个叫留声机的东西。方方扁扁的盒子上边搁着一个硕大的喇叭,旁边还横着一枚铜手柄。裴香茗从箱底取出一张唱片放在留声机上,慢慢摇动手柄。不一会儿,悠扬曼妙的声音从大喇叭里飘出来,音乐声中穿插着大家听不懂的女声唱词。一时间整个裴府都鸦雀无声,只听得源源不断的歌曲从大喇叭中放出来。
曲终时,厅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赞叹声,连裴正峰都听入迷了,久久回味。裴世杰对留声机产生了兴趣,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问:“香茗,你把这个送我吧?怀表我不要了。”裴香茗毫不客气地拒绝了:“那可不行,这个是我的宝贝!我放弃了几件漂亮裙子才把这个带回来。”她赶紧叫人把留声机搬回自己屋里去,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于是转身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对了,我有一件事要宣布。我已经改名了,所有人都记住,我的新名字叫——裴多菲!”
“裴多菲?哈哈哈!太难听了!”裴世杰笑得肚子疼,直不起腰来。还在回味歌曲的裴正峰顿时被这句话激活了,皱着眉问:“什么什么菲?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把名字改掉?”裴香茗一本正经道:“爹,这是洋名,我在美国一直叫这个名字。”换了从前,裴正峰定会严肃地教训她一番,可现在久别重逢又不忍心,只好耐着性子说教:“你在美国叫洋名那是入乡随俗,可是现在你已经回国了,别胡闹,把心收一收。不然你一会穿洋装一会叫洋名,沈家怎么敢娶你?”这话点到了裴多菲的死穴,她乖乖地瘪着嘴不说话了。
清晨,一群早起的麻雀三三两两立在屋脊上,像是在远眺风景,又像在静坐沉思。晨曦勾勒出它们的身影,像活雕塑似的修饰了屋顶。屋檐下,轻柔而欢快的乐曲从窗口飘出来,与淡漠的雾气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