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第1页)
第六章1
自从裴世杰走后,沈老夫人对休书的事只字不提,对裴香茗依旧是和颜悦色。而沈不离一心照顾着秋琳,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把那日裴世杰送来的礼物拿给裴香茗看。裴香茗一看便傻眼了,这是烟膏呀,外头禁了又禁,没想到裴世杰手里有,还拿来送给沈不离,简直是个糊涂至极的人。幸好没让老夫人看见,要不然早就把他撵出去了,哪里还会留他好吃好住的。沈不离也知晓这东西的厉害,便私下交给裴香茗,叫她处置。裴香茗一想到那不争气的哥哥抽上了大烟就胆战心惊,料到父亲还不知晓,便打算留了这个东西,到时候拿回家也算是一份证据,叫父亲好好管一管他。
近日裴香茗精神不济,看沈家的一切都有种物是人非的观感,与记忆中那座气派的大院相差甚远,似乎连同孩时的回忆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想起井底那双眼睛,总是觉得心惊肉跳,甚至在夜里难以入睡,像中了邪似的。其实裴香茗明白,她连日来的不安都来自于内心的期盼。她在期盼着一声惊天巨雷把这死寂打破。
子榆发觉锦绣这几日沉默了许多,时常发呆,不爱说笑。子榆想着她是为了休书那件事,因为实在尴尬不好提起,便也没问。两人在花园里坐着,子榆拿了条树枝在地上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写了“锦绣”两个字,因为字形复杂,锦绣记不住,便嫌自己笨。子榆忙哄着她,要从简单地开始教她。外头有人喊:“锦绣姑娘,你出来一下,有送信的来找夫人。”锦绣丢了树枝跑出去,子榆跟着她。
锦绣到门口一看,是个小伙计,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信。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出来,他便上前问:“是沈夫人么?”锦绣闹了个大红脸,子榆笑道:“她是夫人的丫鬟。”小伙计也红了脸说:“丫鬟都穿这么讲究,果真是大户人家。”锦绣问他:“谁的信?”小伙计将信递给锦绣:“沈夫人知道。”锦绣明白了,把信塞进衣兜里。子榆却纳闷了,问锦绣到底是谁的信。锦绣翻个白眼给他:“我怎么晓得?”然后一路小跑回去了,生怕子榆猜到什么。
裴香茗呆坐在窗台边,一壶水早已烧开了,咕咚咕咚热烈地叫喊着,仿佛要把她的神魂给喊回来才算罢休。可唤醒她的是锦绣的一声“信来了”。裴香茗傻愣愣地回过头,突然兴奋地跳起来从锦绣手里拿过信封用力地亲吻了一下。锦绣也跟着兴奋,眼里都泛着光。裴香茗神秘兮兮地躲进里间去拆信,锦绣跟了进去一边抱怨说:“我又看不懂,你还躲着我……”裴香茗回头冲她眨眼:“不是故意躲着你。”裴香茗展开信纸,一股清淡的墨香逸散出来,那纸上是用钢笔写的字,与他的毛笔字一样行云流水,洒脱不羁。锦绣托着下巴看裴香茗满脸的柔情,急不可耐地问:“写的什么呀?”裴香茗羞涩一笑,答道:“是一首诗。”锦绣懵懵地问:“是床前明月光那种么?”裴香茗抿嘴摇头,又看着那信纸。锦绣又问:“是……你上回念的那种么?叽哩哇啦的,洋人写的那种?”裴香茗被逗笑了:“不是不是,都不是。这叫白话诗,既不是古诗,也不是外国诗。”锦绣眼睛一亮:“既然是白话,那我肯定听得懂,小姐,你就念给我听听嘛。”在锦绣的再三恳求下,裴香茗清了清嗓子柔声念道:“一时风起,一时花落,一时我遇见你,忘记了要去哪里。一时明亮,一时黯淡,月光和萤火都知晓了我的心事。我要站在太阳底下喝你泡的茶,直至茶杯成为我的坟墓,而你是我的墓志铭。”锦绣听着入了迷,微眯着眼,好像忽然明白了裴香茗那么想要休书的急迫心情。裴香茗把信叠好,又放入了枕边的荷包里。
宁静午后,阳光温煦,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回音在山谷中几度徘徊。似雷又不是雷,像传说中的孽龙在咆哮,余音久久不绝。沈老夫人从睡梦中惊醒,后背上汗津津的,她连忙趿拉着鞋子下床,只见陪床的丫鬟趴在椅子上睡得正熟。她以为是自己做梦,又回到床沿坐着。外面似是有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沈老夫人推醒丫鬟,叫她出去看看。丫鬟揉着眼睛,见老夫人一脸怒色,赶紧出去了。不一会白婆婆进来了,跟沈老夫人说茶场方向好像塌方了。
这一声巨响,裴香茗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外边有人来敲门,说老夫人请她过去前厅。锦绣慌了神,裴香茗叫她莫慌,看自己的眼色行事。裴香茗赶到前厅时,沈不离也到了。沈老夫人面色憔悴,坐立不安。沈不离奉上一杯茶,老夫人却没接住,连杯带盖都摔了个粉碎,滚热的茶水四溅,沈不离及时撤了脚才没被烫着。白婆婆着人赶紧收拾,沈老夫人却低头看着那摔碎的杯子发愣。“婆婆没事吧?”沈不离轻声问。白婆婆帮答:“老夫人昨夜没睡好,中午想补觉,结果被吵醒了。”沈不离安慰道:“塌方这种事我能处理,婆婆可以回去歇着。”沈老夫人叹口气,没说什么,遥望着大门口。
茶场终于来人了,灰头土脸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说:“回老夫人,是茶场西边那陡坡下的山洞塌方了,没伤着我们的人,茶场也没事。”裴香茗忙问:“那你怎么这副样子?”对方咳嗽了一阵,说:“福伯说洞里面有人,我们就去挖了,救出来两个道士,其中一个受了伤。”裴香茗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向沈老夫人说:“可能是浮云道观的道士,我们应该接回来照料一下。”沈老夫人颔首说:“只要茶场没事就好,你们看着办罢。”白婆婆搀扶着她蹒跚离去,裴香茗望着她畏缩的背影,心里头百味杂陈。
山洞垮了,整个山头也塌了下来,远远看去像一只乌龟被打瘪了脑壳。裴香茗健步如飞,把其他人都甩在了身后。福伯见裴香茗来了,面有愧色,抖抖瑟瑟指着山洞说:“我们找人来放了炸药,哪里晓得这么厉害,把整个洞都弄塌了。幸好人没事。”裴香茗望着狼藉的洞口,也望见了坐在洞口的云深和一身泥土的沈名嗣。由于须发都很乱,加上裹满泥土,没有人能看得清楚他的样子,也就把他当成了道士。沈不离赶到,叫人把两位道士都接回去。见云深腿上有伤,沈不离十分紧张,叫两人轮流把他背回去。沈名嗣低着头慢慢走着,或许是太久没有走动,姿势僵硬如上了年纪的老人。裴香茗跟在他身后,想着回到沈家以后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不知要如何收场。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且是沈家的家务事,她本不应插手。但袖手旁观无异于纵容恶人继续作恶,她良心上过不去。
一行人回到沈家大院,古旧的牌坊高高耸立在那里。一直低着头的沈名嗣此时抬头看了一眼,又缓缓地低了下去。沈不离将他们安顿好,请郎中来给云深疗伤。
沈老夫人在屋里歇着,精神恹恹,听说他们回来了,便问白婆婆伤的道士是哪里的。白婆婆答:“是浮云道观的,其中一个是云深,上回来过的。”沈老夫人一听云深的名字喉口一紧:“是那个……长得像离儿的小道士?”白婆婆摇头说:“乍看一眼觉得像,细看就不像了。”“不光像离儿,还很像……”沈老夫人眼皮直跳,跳得她头疼眼花。那个云深,让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那种深埋在地底下,以为很多很多年都不会被发现的古董箱子,好像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开始透进光亮。
云深的腿伤是被石头砸的,一大片淤青,郎中只用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叫他好生歇着,这两日不宜走动。过了几日,那淤青变紫了,看上去十分吓人,但已经不疼了,能下地走路。云深便打算就此告辞。沈不离来送云深,两人在里间说话,低语絮絮。裴香茗等在外间,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沈名嗣。经过一番收拾,沈名嗣剪去头发,理了胡须,露出本来面目。若不是在山洞里过着非人的生活,他应当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也不知这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裴香茗不敢往下细想。
锦绣在一旁端茶递水,眼神总不安分滴溜溜地到处乱转。裴香茗清咳了两声说:“住了好几日,老夫人都还没见着呢。二位既然要走,不如去跟老夫人道个别。”云深说:“正有此意。这次多亏沈家相救,我们应当面道谢。”裴香茗起身说:“锦绣,去请老夫人罢。”沈不离也欣然点头:“我带你们去前厅。”
几人从厢房出来,沿着长廊向前厅走去。裴香茗落在最后面,觉得这道长廊无限长。看沈不离与云深相谈甚欢,全然不知前方有怎样的危险在等待他。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作恶,挖好了一个陷阱,眼看着他掉进去。但她又不停为自己开脱,这陷阱本不是为他准备的,他只是无辜被牵累而已。
沈老夫人端坐在那里,一如往常,她的威严和地位,谁也无法撼动。在沈不离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她抬起眼皮,看见了云深,也看见沈名嗣。那张脸、那双眼睛,就是她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她的呼吸仿佛被一滴树脂凝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沈名嗣面目如刀刻般深邃,眼神如饿狼凶狠,死死地盯住她,似是要将她刺出几个血窟窿。沈不离在老夫人面前习惯低头,并没有发觉异样,轻声说:“婆婆,二位师傅来辞行……”后半截话,被沈老夫人一声惊呼给打断了。沈不离抬头,只见老夫人脸颊的肉都在颤抖,目光恐惧无比。“你……你们……”沈老夫人站起来往旁边挪动了几步,喃喃念叨,“不可能,不可能的……”沈不离扶住老夫人,诧异回头看着云深和沈名嗣:“他们怎么了?婆婆……”沈老夫人十分清醒地克制自己,想保持着那份威严的仪态,但是沈名嗣开始渐渐逼近她。他越近一步,她就越害怕。沈不离察觉不对,伸手挡住他,问:“你是什么人?”沈名嗣答道:“我不是人,我是鬼。”这是几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嗓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一样。沈不离怔住了,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沈家人的好相貌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又在山水灵秀的地方濡染多年,早已形成了一种符号,一眼就能认出来。裴香茗见时机到了,便握了握拳头走向前说:“他是你叔叔,沈名嗣。”沈不离又惊讶又疑惑,反复在沈名嗣和云深脸上打量。沈老夫人猛地冲出去揪住裴香茗,歇斯底里道:“是你!原来是你在作怪!”锦绣扑上去护住裴香茗。云深轻而易举拉开了沈老夫人,将她推到沈不离身边,说:“按理说,我也应该喊你一声婆婆。”沈不离忽然笑了笑,叹道:“果然是。”沈老夫人几乎瘫了下去,指着裴香茗骂道:“你这个扫把星,为了一己私欲,想要害死我们全家!”裴香茗反唇相讥:“全家不只有你一个人,沈不离,云深,还有叔叔,他们都是沈家人。我害了谁?”在场的人听了都窃窃私语起来,过去的那些事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谁料裴香茗几句话就轻易戳破了。沈老夫人又气又怕,一时竟无言以对。沈不离理不清头绪,呆呆地看着云深,问:“那么,你我投缘,不是偶然。”云深面有愧色说:“是也不是,我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但是……”沈不离大概明白了几分,镇定自若道:“如果是婆婆做了什么事,我可以替她道歉吗?”沈老夫人紧紧扯住沈不离的袖子:“不用和他们废话,离儿,也别相信他们说的话!来人,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动手,都巴巴地望着沈不离。沈老夫人被逼急了,大声叱喝:“他们身份不明,谁说他们是沈家人?有证据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来认亲吗?沈名嗣早就得麻风病死了,这个人是冒充的!”沈名嗣神情麻木说:“我说了,我不是人,我是鬼。恶鬼索命,你怕不怕?”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突然间脑袋一歪,整个人缓缓倒下去。
沈老夫人在**昏睡,郎中开了方子,沈不离叫子榆亲自去抓药熬药,托给任何人都不放心。郎中又说,老夫人体虚,非几日药物所能医治,需要长期静养。白婆婆在旁抹着眼泪说:“老夫人一生都在为沈家操劳,本该享清福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沈不离问:“我只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什么?”白婆婆自顾自伤心难过,却不回答。
沈不离从屋里出来,只见秋琳挺着大肚子在门外站着。沈不离握住她的手,责怪道:“手这么冷,你还出来走动。这几日在倒春寒呢,你要多穿衣。”秋琳着急说:“听说出了大事,我担心你。”沈不离牵着她往前走,见长廊尽头,是裴香茗窈窕的身影。沈不离只觉得这一日过得心惊肉跳,望见裴香茗,明白最心惊肉跳的时刻还未过去。直到他携手秋琳走近了,裴香茗开口说:“你虽然生性懦弱,但为人正直,这件事,相信你已经有了判断。”说完,裴香茗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沈不离轻声问秋琳:“你回去等我?”秋琳坚定摇头:“不,我同你一起。”
茶厅里水汽袅袅,铜壶里的水在沸腾,也就由它,无人理睬。听云深用那么淡漠的语气讲完一个惨烈的故事,沈不离不知该说什么。他本想说,没有人能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福伯出现了,他说他能证明,还有那口井能证明。虽然山洞炸掉了,但是井口还原封不动在那里,铁链和铁锁也都还在那里。沈名嗣还说,他妻子的尸骨还埋在那井底。沈不离觉得作呕,不想去看,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清清楚楚了,何必再自取其辱。他始终握着秋琳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节通通泛白,只有秋琳清楚他使了多大的力气。
没有人说话了,统统都变成了雕像。若要比定力,云深和沈不离不相上下,沈名嗣在洞里一呆十几年,于是只有裴香茗坐不住。她先开口打破沉寂:“婆婆作恶在先,要不是福伯,云深可能也活不下来。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沈家不能偏袒。”沈不离不发一言。秋琳忽然出声了:“你们这是这是一面之词,一切等老夫人清醒了再说。”裴香茗愣了愣,素来柔弱备受沈家冷落的秋琳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在沈家这边,仿佛她才是沈家合格的女主人。秋琳接着说:“夫人为什么相信外人?帮外人说话?”沈不离向她投去的目光极其温柔,让裴香茗一瞬间失语了。云深大概看明白了裴香茗的尴尬境地,心头一软。他曾想过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他和沈不离也能成为彼此的手足,但亲眼见到了沈家的状况,他便心存犹疑。
裴香茗有些生气,事实摆在眼前,沈家却矢口否认。偌大一个沈家大院,像白婆婆这样的人不少,在这做了一辈子,当年那点事会完全不清楚么?难道除了福伯之外就没一个人敢说实话?但让她最失望的是沈不离,她真是看错了他一次又一次。
眼看陷入僵局,裴香茗没有对策。而沈不离一味回避,没了老夫人,他连个主意都拿不出。但沈名嗣是有备而来的,他淡定自若地坐在那里喝饮茶,仿佛自己已成了这里的主人。沈不离不敢随意下逐客令,正犹疑着,裴香茗突然站了起来说:“你们就暂且在客房住下,既然要等老夫人醒了再说,那就等着罢。”沈不离也没吱声,云深便答应了。可秋琳看着干着急,暗暗拽了沈不离一把,沈不离却没作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