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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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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次日,谭新远同沈不离当面签了买卖契约,谭家坊能用得上的马车全都上来了,将茶籽尽数拖走。谭新远随最后一辆车走的,裴香茗那时正在师傅身边看着茶叶杀青,听见窗外有人喊“裴多菲”,便探出头去,见谭新远站在马车边上挥动着手臂。裴香茗笑盈盈地看着他,趁人不注意打了个飞吻出去。谭新远像中箭一样夸张地捂着胸口,一副死也情愿的样子。裴香茗笑得直不起腰来。嫩芽在铁锅中杀青,茶叶的香气充斥着整间屋子。裴香茗贪婪地呼吸着,觉得这是世上最幸福的味道。

数不清的茶树如梯田似的一层层地铺满了高高低低的山头,像是一层黄绿相间的条纹地毯,拥有纯天然的色彩,在阳光下时而深时而浅。风卷着云雾从山谷里腾起来,不一会就将茶场都罩了起来。裴香茗从茶场赶回沈家大院,差点陷在乳白的帐幔中迷了路。幸亏前面阵阵马蹄声为她指引了方向。

沈不离请来的宗族长辈终于来了,沈家很少接待这么多客人,又是亲友相聚,院子里一时热闹了起来,令人忘了他们是来处理家庭纷争的。裴香茗进了门便去见过几位叔公,上回办喜事,她又一直蒙着盖头没有露面,因此这回算是初次见面,礼数周全。沈不离细细地与仆人们说着这几日如何照顾客人,如何安排家族会议。偏偏在这时,沈名嗣领着云深走进厅堂,登时鸦雀无声。

沈名嗣只扫一眼,便能将几位长辈都认出来,一一向他们问安。他出生的时候,沈家大院里住了很多沈家人,那是鼎盛时期。后来因各自成家,加上嫡庶有别,老公公便下令分了家。他们只带着微薄的财产出去另立门户。沈老夫人当家的这些年,更是与他们疏离了,几乎每年只走往一次。当年沈名嗣出事,他们都只是听闻,虽然有疑心却不敢插手,没想到多年后还能重逢,不禁感慨万千。沈名嗣便就此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独子,沈云深。”沈不离闻言略有惊怔之感,反问:“云深还俗了?”沈名嗣说:“还俗只是一个仪式,迟早的事。”云深仍旧是道士打扮,低头不语。裴香茗不由皱起眉头,当面反驳:“对于出家人而言,还俗不仅是一个仪式,恐怕要问云深自己的意愿。”沈名嗣的目光冷不丁地朝裴香茗刺过来,说:“作为沈家的后人,他肩负重任!况且当年出家也是被迫的,并不是出于他自愿。”裴香茗与沈不离相视一眼,再看其他人的神色,无不对他们父子二人充满同情。沈不离只好说:“今日大家先叙旧寒暄,明日一早,我请婆婆出来,再行议事。”

沈名嗣乐于同旁人详说自己的遭遇和经历,云深却早早地从厅里出来,独自站在门廊下望着弥漫满天的大雾。裴香茗脚步轻巧来到他身后,低声问:“如果婆婆答应了你们的条件,你们真的会善罢甘休么?”云深道:“我无法回答你,因为事情有些失控了。”裴香茗极少看见云深这般忧愁的样子,不免也同情他起来。

茶场里送来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茶,新鲜的嫩芽经过几道工序已脱胎换骨,细看去根根分明,远看又是团团锦簇,好不热闹。早些年,这批茶叶用上等的锦盒包装,直接送入京城的各户达官贵人家,从不在市上流通。清朝覆灭后,这些茶叶沉寂了好几年,价高了卖不出手,卖低了可惜,但又不得不做,只因这是一年中最好的茶。天下都大乱了,哪里还有旧时显贵能天天安坐着焚香品茗。就像谭家的武功一品被束之高阁,静候着下一位皇帝出现。可要一直这么等下去,等到茶叶都受潮了,发霉了,只能充当肥料。这一点,沈家更能想得开,与其空等,不如及时行乐。

趁着人齐,沈不离将这些好茶分包送上,又差了两个丫鬟来冲茶招待客人。沈不离与裴香茗并坐在主人位,与众人一道品茗。不时有人叹道好茶好茶,不愧是武功一品的种。一提及武功一品,便有人看向云深。他是张道长的得意弟子,从十岁起跟随张道长护着山顶那两棵茶树,近年张道长更是将制茶的手艺传给了他,于是这几年的武功一品都出自云深之手。传闻中的武功一品究竟比沈仙茶好在哪里,大家都盼着云深能给个说法,于是在他饮茶的那一刻,视线都聚了过来。沈名嗣便开了话头:“云深,你在浮云道观长大,对武功一品极熟,你说说看,这沈仙茶出自武功一品的种,两者之间有何差别?”云深饮完一杯茶,放下茶杯缓缓说:“虽是一脉,但因生长地不同,口感也有些差别。沈仙茶生在谷中,长期被云雾滋润,口感香甜润滑。而武功一品长在山巅,饱经风霜雨雪,更多了一分厚重苦涩之感。”沈名嗣笑道:“连茶都要经历苦难,何况是人呢。”裴香茗听出言外之意,回道:“有人偏爱香甜,有人偏爱苦涩,云深也没说哪个好哪个差。要我说,我就爱喝沈家的仙茶。”裴香茗脱口而出才察出言多必失。沈名嗣立即反问她:“噢?难道沈夫人喝过武功一品?”裴香茗被问住,瞪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沈名嗣冷笑:“没喝过如何能分高下?”怕多说多措,裴香茗只好噤声,让沈名嗣唱了主角。一番品茗下来,各个都跟要成仙了似的陶醉不已。

晚饭后,裴香茗跟着沈不离极尽地主之谊将各位长辈送进客房休息,终于能喘口气。两人沿着长长的走廊回去,沈不离忽然问她:“你是不是在谭新远那里尝过武功一品?”裴香茗忽然心虚得微红了脸,算是默认。沈不离似乎想起很多微妙的片段,了然地笑了笑,说:“心里有个喜欢的人就好。”裴香茗见沈不离与她同路,并没有朝池塘那边去,有些讶然。听说沈不离连日都住在书房里,院里人多口杂,传来传去就不好听了。裴香茗本来不以为意,不过看沈不离这样子她也起了疑。秋琳待产,按从前沈不离对她的宠爱应当会寸步不离才是,前后反差如此巨大,也难怪仆人们暗中议论。裴香茗干咳两声,回头喊他:“沈不离,秋琳快生了吧?我不方便去看她,你见到她帮我传一句话,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就好,沈家的夫人迟早是她的,我不会跟她争。”沈不离含笑应下,可仍然朝书房走了进去。

晨起,沈老夫人正在梳洗,已经听见外面有些许动静。因为此番来的都是长者,有耳背的,说话的声音格外大。沈名嗣与他交谈起来,也提高了几分音量。沈老夫人按捺不住急着要出去,一手拄着拐杖,一边由沈不离搀扶着就去了。

厅堂里,大家都正襟危坐,沈老夫人一迈过门槛,便都起身向她问安。沈老夫人不如原先那般神气,和蔼而虚弱地笑着回应。本是为调解纠纷而来,大家也就没有过多寒暄,加之沈名嗣在场,气氛便没有家常那样的轻松,不过片刻便凝重了。

沈老夫人虽然虚弱,但目光凌厉直盯着沈名嗣,好似在警告他,却没有半点愧疚和示弱的态度。沈名嗣起身朝周围所有人作揖,然后款款向前走,走到沈老夫人面前挑衅地笑了笑,转身说:“我昨日已将详情陈述于各位长辈,还望各位帮我做个见证,我所要求的并不过分,仅仅是要老夫人去我亡妻坟前磕头认错而已。”沈老夫人一惊,脱口便骂他:“你这畜生!怎么敢开口说这样的混帐话?我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竟敢叫我去给她磕头?岂有此理……”因突然被激怒,她被一口痰卡住,话也说不出了,憋红了脸使劲地喘着。

裴香茗赶紧递一杯茶去,却被怒火朝天的眼神给挡了回来。裴香茗也识趣,沈老夫人怎能不恨她。如今沈老夫人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当初没同意把裴香茗给放走,结果惹下这么大的乱子。

沈名嗣料到沈老夫人有如此反应,正中下怀,说道:“这本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沈老夫人却不肯答应。各位长辈,今日之事,非今日之祸,但若今日不除,恐怕沈家将毁于一旦……”沈不离及时起身打岔:“婆婆年岁已高,哪里还经得起折腾,不如由我代劳,前去婶婶坟前磕头上香。”沈名嗣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沈老板无关。”沈不离随即向众人说道:“请各位长辈评理,我乃一家之主,为何不能代劳?”沈名嗣反击道:“若恶人没有悔过之心,那我们此举便没有任何意义。”年纪最大的一位叔公颤颤巍巍说:“你们各有各的道理,大嫂应当为当年犯下的错负责,但她也的确是年岁大了,叫她一个老太婆给儿媳妇磕头,那太说不过去了。”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一面表示对沈名嗣的同情,一面又不敢得罪老夫人。沈名嗣冷冷睨着沈老夫人说:“事到如今,你们都还帮着她说话?你们不记得当初她是怎么独霸沈家大权的?这么多年,眼看着沈家在她手里没落下去,你们甘心吗?”大叔公又咳嗽两声说:“我们只是帮理不帮亲,你受的苦当然不能白受,就让当家的分点家业出来给你们父子,你们就另立门户,好好生活罢。”沈老夫人嘶吼一声:“不行!休想!”裴香茗惊讶于她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劝她:“婆婆,别动气,这总比要你去磕头更好吧?”沈不离也打算劝她,一声婆婆刚出口又生生被老夫人打断。“当年你和你娘就是处心积虑想要分去一半的家产!”沈老夫人边说边强撑着站了起来,指着沈名嗣怒斥,“你表面上装得恭敬孝顺,其实包藏祸心!要不是你们母子日日夜夜给老爷灌迷魂汤,他怎么会冷落我和名龙?老爷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你们就拿出他的遗书来跟我讨价还价,要把沈家大院拆成两份……”沈老夫人一番话令裴香茗震惊不已,沈名嗣的是一面之词,老夫人的同样是一面之词,只不过是相对的立场,便能将一件事说成截然相反的两件事。沈名嗣虽被诟病,但巍然不动,语气猖狂道:“我身上有沈家的血脉,怎么就不能继承家业?是谁规定只有嫡子才有继承的资格?我们这些庶出的子孙,难道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沈老夫人发出一阵苍老的笑声:“你们听听,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沈名嗣毫不在意,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的野心:“即便如此,比起你犯下的人命,我做的又算得了什么?”沈老夫人倒是舒了口气:“自古以来,长幼有别,嫡庶有别,沈不离是沈家的当家人,就由他来定夺。”所有的眼睛齐刷刷盯向沈不离。沈不离垂着双眸,嘴唇蠕动了几下:“都别说了,只要你们别伤害婆婆,分家产就分家产,我答应。”沈老夫人冲沈不离大发雷霆:“你糊涂了!我都是半个死人了,有什么好怕的?别让他们拿住你的软肋!”沈名嗣顿时仰天大笑起来,几乎要笑岔了气,疯了一样不停地念:“他的软肋……他的软肋……他的软肋何止这么简单……沈老夫人啊,既然你不愿意忏悔,也不愿意分家产,那就休怪我真的拿住你好孙儿的软肋了!”这一句狠话撂出来,沈老夫人突然有种背脊发凉之感。她只愣了片刻,沈名嗣便大声说出那个她以为能藏一辈子的秘密:“沈不离根本就没有资格接管沈家大院,因为他没有嗅觉、没有味觉!连一个酸甜苦辣都分不出来的人,怎么晓得茶的好坏?怎么分别药的等级?沈老夫人因为一己之私将沈家大院交给他,便是要断送我们整个沈氏家族!”

沈老夫人只觉得耳中一阵嗡鸣之声,其余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周遭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窃窃私语,用质疑的目光在沈不离身上打量来打量去。裴香茗也怔住了,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沈老夫人猛地转向裴香茗用拐杖朝她狠狠砸过去,裴香茗平白挨了一闷棍,吓得没有动弹。沈老夫人骂道:“你这个阴险女人!我当初怎么信了你!”“我……不是我!我什么也没说!”裴香茗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辩白,但沈老夫人怎么会信,便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她的头上。在旁按捺许久的云深见状终于发声了:“的确不是她,是我发现的。”沈不离看向云深,带着一丝哀恸和迟疑。云深上前两步,解释道:“是我。第一回在道观相见,你我投缘,我为你送去的茶叶便是武功一品,但你却没有察觉。身为沈家的主人,却不懂茶,实在令人生疑。后来我故意在茶水里加了醋,你仍然没有发觉,我心中便肯定了。”沈不离微微一笑,淡漠而悠长地叹了口气:“好个‘你我投缘’。”云深自知无颜,低头不语。底下一片议论之声,连下人都交头接耳起来。裴香茗这才觉得胳膊刚刚挨的那一下很疼,又麻又胀的。窗外的天色阴了下去,仿佛一股山雨欲来之势。沈老夫人用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可见威严仍在。她缓了口气,说道:“我不是没有打算,离儿的夫人就是我精挑细选的,她可以当好一个贤内助,帮衬夫君打理沈家的一切事务,而离儿要做的就是掌控大局,维系整个家族的平和。”沈名嗣嘲讽道:“方才还说她是阴险女人,转眼间又成贤内助了,老夫人是不是老眼昏花,看人都看不清了?”云深似乎预料到什么,突然伸手拉住沈名嗣。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一举动,气氛冰凉,但是他没能阻止。沈名嗣得意地笑道:“沈老夫人眼里的贤内助,把奸夫带回沈家大院公然**,别到时候怀了个孩子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谁的……呵呵,到时候让一个外人接了沈家的庄,沈老夫人好意思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么!”听者哗然,纷纷朝裴香茗投去讶异、怀疑的眼光,裴香茗顿时觉得脑袋滚烫,一时懵了。沈名嗣见沈不离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加倍讥讽道:“看来沈老板这绿帽子也戴得心甘情愿啊……”“你住口!”裴香茗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话,“什么奸夫、什么**?什么令人作呕?你的自私狭隘导致你看见的一切都是扭曲的!我和沈不离徒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我们根本就是假夫妻!现在是二十世纪了,整个社会都在进步,为什么我们连婚姻都无法作主?谭新远不是我的奸夫,他是我的心上人。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裴香茗,我要做裴多菲,我要和我的心上人站在太阳底下喝茶,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一番豪言壮语震惊四座,连沈名嗣都无言以对。沈不离看着她的侧颜一个劲地笑,仿佛了结了一件棘手的事,身子轻松得可以飘起来。沈名嗣回过神来,接话道:“既然如此,那你没借口留在沈家了吧?”

裴香茗明白自己已经把话说绝了,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时间思绪纷乱,想到父亲会因此伤心,裴香茗便有种负罪感。但壮士断腕就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把心一横,她没多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骄傲转身,扬长而去,径直走出了沈家大院的大门。沈老夫人窒息了一般瞪大双眼,脖子仿佛被扼住了无法呼吸。此时才理清了思路,心里叹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裴香茗早有异心,所以才向沈不离讨要休书,只怪自己眼瞎竟没察觉!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压垮她的居然是裴香茗……

沈名嗣见目的达成,心里头出了口恶气而畅快淋漓。多年来的悲愤、屈辱和仇恨,以这种耀武扬威的姿态大获全胜。沈老夫人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都僵持着,仿佛在等待一场宿命的审判。这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兰兰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颤抖着喊:“爷!秋琳夫人要生了!”沈不离一听便浑身打了个激灵,抬脚便走,丢下一句话:“你们想怎么都好,我全都不管了。”沈老夫人绝望地看着他卸甲而逃的背影,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一手带大的孙儿,到底是辜负了她的期望。如今她只能独自以苍老之躯面对昔日的仇人,千疮百孔的古树,哪里还经得住暴风骤雨。依稀有人提出疑问,既然沈不离无法打理沈家产业,裴香茗也走了,那应该由谁来执掌?沈名嗣深知这个时候不能强出头,否则就要被人诟病了,便顺势将云深推到了前面。

“云深是我的独子,从小在浮云道观长大。在张道长的悉心栽培下,通晓药理,精于茶道。但是他一直以出家人自居,不想被俗务缠身。不过如今沈家大院摇摇欲坠,他也是时候还俗了,担负起这个家族的希望。”沈名嗣说完这番语重心长话,看向面色灰白的沈老夫人。在座的不是没有反对和质疑声,但沈名嗣也早就想好了后招,安抚道:“既然都是沈家人,各位叔叔也都有责任振兴沈家。我会建议云深将沈家庞大的产业好好地分一分,大家各管一份,齐心协力,恢复沈家大院的昨日风光!”此话一出,一切尘埃落定。沈老夫人的视线越过厅堂,飘向远方,黑压压的云层越加逼近,雷声在远方轰鸣,一场大雨将至。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黑得像傍晚。狂风卷着树林哗啦哗啦响,像是暴雨声。只是真正的暴雨还没来,谭家坊的榨油坊外聚了许多人,都忙着往仓库里搬运茶籽。都道谭新远拣了个好天气,昨日晴空万里,今日准备搬货就变了天。万龙山本来就因云腾雾绕时仿佛有龙在其中穿行而得名,而乌云滚滚而来,更像一条条狂龙在奔腾。

不一会,仓库里堆满了,堆不下的茶籽又分别往几处闲置的屋里的塞,大家紧赶慢赶,总算避开了这场暴雨。谭新远衬衣湿透贴在背上,一手扶着门框粗重地喘着气,望着外面瓢泼般的大雨,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干完活的人们都望着这场雨,有的蹲在屋檐下抽烟,有的聚在一起闲聊,有的担心着今年的收成。

田里的水眼看着涨起来了,一株株青涩的小苗在风雨中生机勃勃。雨水一遍一遍地洗刷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和从深山中蜿蜒而出的小路。日光下,那条路是黄色的,月光下,是白色的,如今被层层雨水阻隔,只能看见浅浅的一条灰色。

谭新远忽然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眼花,那小路上竟有一抹单薄的身影朝这边缓缓地移动。旁边也有人看见了,笑说这时候路上肯定满是泥泞,哪个傻子冒着大雨走这样的路,都不晓得避一避雨。待那人再走近些,谭新远却从屋檐下冲了出去,像一支离铉的箭,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大家愕然地看着他闯入铺天盖地的暴雨中,顷刻间淋了个透。谭新远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跑着,直奔出了近千米,终于将来人的面目看清。

“裴多菲!”他冲着她大喊,那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纤瘦人儿。只不过她脸上没有那种挫败抑或懊恼的神情,她一直在冲他笑,尽管雨水迷了眼睛,尽管头发紧贴着脸颊狼狈得不像话,她却那样喜出望外。

“谭新远!”她也冲他大喊,然后从泥泞中拔出脚来,皮鞋都掉了,她也不管,直直地朝谭新远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尽情欢呼,“我自由了!我自由了……我再也不回去了!”

谭新远起先愣了愣,看她那狂喜的模样才相信这是真的,禁不住捧着她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一口。雨水打湿了所有的一切,他们的身体隔着冰冷的布料贴在一起,肌肤传递出来的暖意便更加明显。谭新远打横抱起她,大步地往回走,依然是泥泞,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似的,但他笑得停不下来。裴香茗也跟着笑,两人就像去年冬天在冷清的街上走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事,竟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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