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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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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裴府里里外外都很清静,自从裴正峰去武汉之后,李管家终日在茶馆里打点生意。这几年因打仗的关系,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要不然,裴正峰也不会想到要去和洋人做买卖。李管家不在家看着,裴世杰更加肆无忌惮,叫人把罗汉床扛了出来摆在院子里,就公然躺在那边晒太阳边抽大烟。林如意如木头桩子一般站在一旁,像是在罚站,又像是在赌气。看在裴世杰吞云吐雾,她频频地撇开头,闭上眼,但那些缥缈的烟无孔不入地钻入了她的鼻腔、肺腑。裴世杰用手摸了摸刚长出来半寸高的头发,自从大家都剪了辫子之后,他就干脆剃了个光头,觉得一身轻松。裴世杰瘫软地翻了个身,眯着眼望着林如意,懒洋洋地说:“林如意,你怎么还没学乖呢?爷这么疼你,可你呢?真是一条白眼狼。”林如意紧咬着牙关,额上的汗珠密密麻麻,脸颊泛起了潮红,但她依然很倔,昂着头,双拳紧握,就算不肯低头。

远远的,灵越隔着一座拱门坐在凉亭里边吃果子边看笑话。灵越还差两个月临盆,为了孩子只能躲得远远的。不过她已经掌握裴世杰的心思,只需奉承他、迎合他,别说半句刺耳的话,自己的日子就能过得自在逍遥。再加上肚子里的孩子,她才不怕将来在裴家的地位会被那个木讷的林如意威胁到。于是伺候裴世杰的差事全部落在了如意头上。灵越早早地就打听了,抽了大烟的女人是怀不上孩子的,即使怀上了也生不下来,即使生下来也是个残废。落在了鸦片坑里,任凭她是怎样的贞洁烈女也没有办法脱身了。果然,熬不过半个时辰,如意的烟瘾犯了,她不能自持,像着了魔一样扑向裴世杰,跟他扭滚成一团。灵越笑眯眯地看在这一幕,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一个小厮飞快地从外面窜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通报消息,说是老爷回来了,刚下了船!灵越一听警觉地站起来,转身吩咐仆人们赶紧收拾场面。裴世杰和林如意两具身子互相缠绕在一起,凌乱而狼狈,他们沉浸在鸦片带来的快感中,耳旁似乎只有风声,其余的那些都十分遥远。灵越不得已,只好叫人把他们两个抬回房里去,然后吩咐所有人严守秘密,不得走漏风声。

裴正峰是带着两个洋人回来的,先去了茶馆,将客人安置在楼上客房住着。然后同李管家边往家走边聊着生意上的事。虽然武汉正在打仗,裴正峰却运气极佳避开了战区,还和洋人谈成了一笔大买卖,心情大好。李管家见状也不敢多说家里的事,只是暗自担心着,希望他安排的小厮能及时通风报信。两人走到裴府门前,却被一个仆人拦住,说是替沈老夫人来送信给裴老爷的。裴正峰纳闷了,反问:“沈老夫人怎么晓得我今日回来?”仆人答道:“沈老夫人不晓得,她命我在这里守着,哪日看见了裴老爷就把信交给老爷,等不到老爷就不能回去。”裴正峰有种不好的预感,必定是有紧急的事才会非要等他回来处理,便匆匆拆开了信件。仆人又说:“沈老夫人还说,让我等裴老爷一句话,这才能回去。”裴正峰看完短短一封信,面色霎时变得铁青,手心里直冒冷汗。李管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紧张起来。仆人静候着裴正峰的答复。裴正峰紧捏着信纸,指节都泛白了,挤出一句话:“你去回老夫人,我会处理。”仆人走后,李管家焦虑不安地看着裴正峰的脸色。裴正峰沉思了半晌,将箱子交给李管家,咬咬牙说:“给我安排马车,去谭家坊。”

正厅里,仆人们站成一排恭候老爷回府。灵越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想着怎么帮裴世杰遮掩过去,却没等到裴正峰,只见李管家一个人拎着箱子回来了。李管家说:“老爷有事要去一趟谭家坊,大家都散了吧。”仆人们面面相觑,又各自干活去了。灵越如释重负,赶紧笑眯眯地去和李管家套近乎说:“李管家,少爷这会在睡午觉呢,等老爷回来,他也差不多该起来了。”李管家警示她:“小心着,被老爷发现,我也帮不你。”灵越忙不迭道谢,又跟李管家打听裴正峰为什么一回来就急着去谭家坊。李管家三箴其口,禁不住灵越缠问,不耐烦地嘟喃了一句:“还能为什么?一儿一女都是惹事精!”

荣老三飞快地驾车来到谭家坊,正值中午时分,这世外仙境般的地方炊烟袅袅,饭菜飘香。裴正峰一言不发,双眉紧蹙。祠堂旁边那一座就是谭家的祖宅,大门敞开着,门外的几株桃花开得正好。裴正峰直奔那大门而去,荣老三远远望着,无端叹了口气。

没有看门人,也没有丫鬟通传,裴正峰一路畅行无阻,循着人声来到了厨房外边的小饭厅。厅里坐了七七八八一桌人,都是年轻人,看装扮能看出有三五个丫鬟和仆人。裴香茗同谭新远坐在一起,宛如一对新人,眼角眉梢都是情意绵绵。谭新远替她夹菜,同旁人讲着笑话,一桌子人就哈哈笑起来,全然没有拘束。裴正峰阴着脸站在门外一直没有吱声,直到有人看见了他。谈笑声都止住了,裴香茗怔怔地站起来,只与父亲对视一眼,便羞愧低下头。

“跟我回家。”裴正峰二话不说,直接下了命令。裴香茗看着谭新远,在众人面前既不想让谭新远难堪,也不想忤逆父亲。谭新远牵住裴香茗的手走到裴正峰面前,却被裴正峰愤怒地推开了。他从谭新远手中夺回了女儿的手,粗暴地冲裴香茗叱喝:“这十八年,我白疼你了!”裴香茗想解释,可看着父亲眼中强忍的泪水,她不忍。“走!”裴正峰一声令下,拽着她往外走。裴香茗回头看了谭新远一眼,脚下生了根似的一步也迈不开。裴正峰痛心疾首道:“你今天不跟我走,从今以后,就不再是我女儿!”裴香茗明白自己熬不过这一关,早在几天前就和谭新远坦白,若要面临选择,她不能激怒父亲,只能先作出妥协的姿态。于是谭新远也明白她内心的煎熬,便放了手让她跟裴正峰走,一直将他们父女送上了马车。

荣老三与谭新远点头打过招呼,便慢慢地驾车离开了。裴香茗挑开帘子,望着谭新远笔挺地站在那里目送自己,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湿了衣襟。裴正峰看着女儿满面的泪水,心中的怒火被浇灭了一大半,闷声说道:“明天就回沈家大院去,没有商量的余地。”裴香茗哭得更厉害了:“爹,你要是真疼我,怎么会忍心把我送到沈家去?”

“那可是你的夫家!你不守妇道,难道还有理了?”

“如果一定要我回去,我宁愿去死。”

“你……”裴正峰被噎住了,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但这事关两家人的面子,事关他所有的生意。生意人,就必须要拎得清,不能感情用事而犯糊涂。裴香茗仍然泪流不止,裴正峰只能撇开头不去看,免得心肠软。

回府之后,裴正峰心烦意乱,没顾得上去问裴世杰的近况,只听说他在睡午觉。李管家叫厨房给他做了饭菜,他也一口没吃,只顾着看账目。裴香茗回来之后也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动静。

灵越瞧见他们回来的时候一个泪人儿似的,一个跟包公似的,便晓得这里头有事情。要不然,裴正峰去了趟谭家坊,怎么把裴香茗接回来了。联想到之前的那些流言,加上李管家的牢骚,心里有了猜测。她想着等裴世杰清醒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他,不过等她自己小睡过后看见裴世杰的屋门仍然紧闭着。她忽然担心了起来,赶紧叫丫鬟去敲门,丫鬟敲了老半天,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灵越扶着腰挺着肚子走到门前,又喊了两声,依然没声音。李管家闻声而来,责问道:“老爷在书房算账,你们在这吵嚷什么?”灵越低声对李管家说:“少爷一直没出来,我担心……该不会是大烟抽多了吧?”李管家一惊,马上推开门冲了进去,其余人也跟着进去了,却被眼前恐怖的一幕吓得连声尖叫。裴世杰躺在床边,双目充血通红,神情狰狞,喉咙处插着一根发簪,早已没了呼吸。灵越受惊过度晕了过去,两个丫鬟赶紧把她扶了出来,另外一个丫鬟朝着书房跑去,一边哭喊:“老爷!老爷!出事了……”李管家也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指着一个小厮说:“快点带人手出去找林如意!跑不远的,一定要把她抓回来!”裴正峰赶来,听了丫鬟所言根本毫无准备,亲眼看到了都不敢相信,整个人僵硬如石像一般。他不明白这是如何发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错什么受到如此报应。白发人送黑发人,才是人间最凄惨的悲剧。裴正峰晃晃悠悠地扑倒在离裴世杰一丈远的地方,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在屋里暗自悲戚的裴香茗听见不寻常的动静便开了窗户,遥遥望见裴世杰的房门敞开着,父亲伏在地上捶地哀嚎,丧尽了一生的风度。她猛地站了起来,嘴里喃喃唤道:“哥哥……”

裴家报了官,县长听说出了人命便亲自来看了一眼,然后遣人去萍乡县城请警署的人过来。这一去一回,就已经入夜了。裴正峰浑浑噩噩地守在儿子的尸体身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两名警官带了人来验尸,一个检查现场,一个向灵越问询情况作记录。灵越哭哭啼啼,想到自己失去了靠山,肚里还有个遗腹子,便伤心欲绝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检查现场的警官看见床头的烟斗就开始疑心了,翻箱倒柜,终于从抽屉里找到了烟膏,便将这证物装了起来,跟同伴说:“记一下,死者抽大烟。”裴正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你说什么?”警官惋惜道:“裴老板,节哀。”裴正峰颤颤巍巍站起来,看向李管家,又看向灵越,再看着红着眼站在一旁的裴香茗,声音嘶哑问道:“你们、你们都知道?好啊,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裴香茗不忍见父亲如此,上前扶住他:“爹,哥哥抽大烟我最近才知道,不过当时你已经去武汉了,所以我想等你回来再告诉你……”“等我回来?你看看你自己干了什么?还好意思等我回来?”裴正峰悲愤交加,狠狠地掴了裴香茗一掌,“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一回家就去谭家坊找你,所以才没顾得上和世杰说话!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句话都没说上……要不是去找你,我先去找世杰,他可能就不会……”裴正峰又悲痛地嚎啕起来,捶胸顿足,形同疯癫。裴香茗掩面而泣,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却比不过心中疼痛的万分之一。

警官看这一家子人泣不成声,只好问李管家关于林如意的情况。李管家叫出去找林如意的人都回来了,一无所获。从芦溪镇的大街小巷,到码头的每一条船都没放过,连她老家都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没人见过她。警官咬着笔头来回踱步,想了许久,问李管家是否有把握说林如意就是凶手。李管家确凿点头,许多人都可以作证,自从他们进了屋之后就一直没出来,也不知道林如意是从哪里逃走的。警官条理清晰说道:“窗台上有指痕和脚印,她是从窗户逃走的,然后经过后院,进入马房,再从马房溜出去。正好车夫出门了,马房没人,所以没人看见她。”李管家连连点头。警官又推断道:“已经过去了八个钟头,她应该已经乘船逃走了。这里的交通太便利,一出门就是码头。像这样的情况,我们可以申请发个通缉令。”李管家又点点头,大概没明白意思。裴香茗却发声了:“这位警官的意思是不去追捕了吗?”警官无奈耸肩道:“我们经费有限、人手有限,只要犯人逃出了管辖范围,我们也没办法。”裴正峰闻言立即嘶声喊道:“我给经费!我给你们经费,请你们尽快把杀人凶手抓回来!我要问问她,我对她那么好、对她的家人那么好,她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警官咳嗽了两声,跟另一名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说:“关于办案经费可以去警署和我们署长详谈,毕竟这是公务。”裴正峰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对方的手:“我要替儿子办后事,脱不开身去警署,你们要多少钱,我马上就给!”裴香茗意识到这情形不对,想出言阻止,又担心父亲情绪激动,只好暂且忍下来。眼看着父亲叫李管家拿了一百块大洋来塞给警官,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然而丧子之痛击垮了他,便是怎么劝都劝不住的。李管家送出去了钱袋,手里空落落的,心里更是不平,警官轻轻松松就拿走了他一年的工钱,这叫什么世道。

自裴香茗被带回去之后,谭新远坐立难安,夜不能寐,次日便把榨油坊的事交待清楚给别人,自己跟六姐赶着夕阳回到镇上。让他意外的是谭氏粮油店大门紧闭,不是做生意的样子,窗户里面也一片漆黑。六姐故意奚落道:“原来粮油坊就是这样做生意的啊?天没黑就关门了。”谭新远说:“平时都不这样,该不会我一回去六姐夫就偷懒吧?”两人说笑着走了进去,背后有一行警官模样的人走过,好像在搜查什么。一名警官突然伸手搭上谭新远的肩膀,对他们进行盘问。谭新远解释道:“我们刚从谭家坊回来,有半个月都不在店里。”警官说:“难怪黑灯瞎火。”谭新远反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么?”警官答道:“大案子,就是前面河边的裴府死人了。”谭新远心头顿时一惊,紧张得脱口而出:“谁?”警官比划着说;“裴家少爷裴世杰,被自己婆娘用一根簪子插死了!啧啧,最毒妇人心,这可是谋杀亲夫啊……哎,不跟你说了,我们还得去搜人。”警官转身跟上了同伴,继续盘问路人。谭新远愣了许久,六姐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他赶紧进屋去。

关上门,六姐掏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煤油灯,猛地看见前面蹿出一个人影,吓得她尖叫一声。谭新远也被吓一跳,定睛一看,是六姐夫手持一根木棍作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六姐夫也看清了他们两人,抹了一把汗:“哎哟,是你们呀,吓死我了。”六姐纳闷他这是在干嘛,六姐夫朝楼上努努嘴说:“还不是新远惹的。”谭新远一头雾水,噔噔噔上楼去了。

阁楼的房间里看似平静,什么都没有。谭新远点亮烛台,房间里笼罩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彤妹正躺在**正面对着他,床底下,一个头发蓬乱的脑袋探了出来。谭新远认出是如意,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谭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我是一时糊涂了,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林如意跪在谭新远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求你别赶我走,我实在没地方可去!”谭新远都不知该说什么好,眼前的如意还是曾经那个如意么?不过短短几个月,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人犯。林如意能看出来谭新远的犹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彤妹看她可怜,扶她起来,劝谭新远说:“我看这姑娘不像恶人,又是来找你的,就收留了她。听说裴家拿了一大笔钱出来用作破案的经费,她若是被警署抓走,是要枪毙的。”谭新远苦笑道:“可不是么。彤妹,六姐来了,你随我下来。先让如意在这歇着罢。”听谭新远这么说,如意稍微好些了,眼巴巴地望着他转身下了楼。

谭新远的本意是叫上大家一起商量如意这件事如何处理,只好避开她。彤妹觉得这丫头可怜,才十六岁,被裴世杰折磨得不成人形,还要背上杀人的罪名。谭新远却觉得彤妹太心软,藏一个杀人犯在家里总归不安全。彤妹微微皱起一双细细的眉,喃喃道:“她明明有机会逃命,却跑来找你,难道不是把你当作了最可信的人?若不然,就是在逃走之前,还想见你一面。这样的心思你不懂?”他谭新远摇头说:“我不懂,也不想去懂,我的心里只够装一个人。”彤妹黯然,心中为如意感到难过,却也明白谭新远的心意。六姐低声说:“新远,你可要仔细想好,这事处理坏了,会影响你和裴小姐的关系。那裴世杰不是别人,是裴香茗的亲哥哥。”彤妹和六姐各执一词,谭新远纠结不已,若自私一些,他应当把如意绑回裴家去邀功,以此来换回裴正峰的信任。可这样就是送如意去死,她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可是为了求生的。谭新远深吸口气,拍了拍桌子说:“我决定了,这件事,我要和她商量,明日一早我就去裴府。”彤妹和六姐都很吃惊,无法理解谭新远和裴香茗能商量出什么结果,难道裴香茗还能放过杀自己哥哥的仇人?六姐夫叮嘱他:“裴府在办丧事,你去吊唁一下,再找裴小姐说。”楼上突然穿出哐啷的响声,还有一阵隐忍的呻吟。谭新远抬头望了一眼,问彤妹:“这是什么动静?”彤妹唉声叹气说:“如意的烟瘾犯了。今日犯了两回,多亏了六姐夫把她给绑起来才熬过去。”“烟瘾?”谭新远难以置信,“她抽大烟?”彤妹点头说:“这是裴世杰折磨她的方式之一。你要看过她身上的伤痕,才晓得裴世杰是个魔鬼。”彤妹叫上六姐和六姐夫上楼去绑彤妹。谭新远怔怔地坐着,沉思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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