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页)
第二章
小茶炉里的火很旺,沸腾的水在茶壶肚子里咕咚咕咚地响。裴香茗却顾不上水开了,正在使劲地抠一个铁罐。锦绣从外面跑回来喊:“小姐!日子定下来了!十一月十七,今年最好的日子!”裴香茗手里的铁罐哐啷一下摔在地上,滚出去好远。锦绣赶紧把铁罐捡起来还给裴香茗,见裴香茗一动不动傻愣在那里便发急了:“小姐,这么大的喜事你不高兴啊?”裴香茗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明明是好消息,可她心里头慌得很,也不晓得在慌什么。锦绣又说:“听老爷说,沈家的彩礼后天就到。看样子沈少爷也着急了呢,上次那一面见了以后肯定是牵肠挂肚,巴不得早点把小姐娶回去看个够才好!”锦绣说完捂着嘴笑,像是在等着看裴香茗害臊。可裴香茗只是脸红地挠了挠头,把铁罐子给锦绣:“你帮我打开。”锦绣纳闷地瞥了一眼,用力把铁罐的盖子掰开了,罐子里装的都是黑漆漆的豆子,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锦绣扭开头:“咦,什么东西?”裴香茗舀了一勺豆子放进茶壶里煮,一边告诉锦绣:“这叫咖啡豆,我只带回来这么一罐,得省着用。”锦绣嘟着嘴嘀咕:“这么古怪的东西,小姐还是别带到沈家去,没事泡泡茶,绣绣花就行了。”裴香茗又愣住了,看着那些咖啡豆在沸腾的水里翻滚,像极了自己的心事在起起伏伏。
裴正峰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光焕发,在厅堂里吩咐家里的伙计们丫头们都勤快起来。虽然家里没个女主人,但李管家很得力,一向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碰上再大的事也不会忙乱。裴正峰却还是担心这担心那的,毕竟沈家是大户人家,生怕自己失了什么礼数。见裴香茗在门边踟躇,裴正峰便拉着她先说了一通,叫她最近别出去闲逛了,就老实呆在家里等着花轿临门。裴香茗嗯了两声,像是兴致不高的样子。裴正峰察觉女儿郁郁寡欢,便问她:“怎么这副样子?谁惹你不高兴了?”裴香茗蔫蔫地说着没事,可眼神里透露着不安,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问道:“哥哥不要办喜事吗?再不办,怕肚子都大了。”裴正峰忙摆摆手:“他那是纳妾,没所谓的,不会大办。你这桩才我最挂心的!”裴香茗吁了一口长气,犹豫半晌终于喃喃地问出口:“爹,你说沈不离是真心娶我吗?他可从没说过他要娶我呀。”裴正峰怎么也没想到女儿在琢磨这个,猛然间被问住了。裴香茗又说:“在国外,男人是要向女人求婚的,表白他愿意一生一世和这个女人在一起,若不然,女人怎么能知道男人的心意?”裴正峰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呀你呀,心还在外面没回来呢!这又不是在国外,什么求婚啊表白的,没那一套!中国人一贯都是含蓄的,这个叫含蓄美。再说你和沈不离认识十几年了,又不是盲婚哑嫁,你想到哪里去了?”听父亲这么一说,裴香茗的心才稍微定住了,仔细想想也是,沈不离真不想娶她的话自然就不会娶,解除婚约便是了,何必要摆这么大的阵仗娶一个不喜欢的人?裴香茗莞尔一笑,转身回房间喝咖啡去了。
山里一天比一天冷,有的人家开始往地窖里搬东西,准备过冬的粮食。有的人家开始烧柴火熏腊肉了,一股股青烟从各处冒出来,融汇在谭家坊上空,形成一片朦胧的景象,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下了大雾。
谭新远房间里的账本堆得跟小山一样,看了几日,头都要炸了。想来这么多年从没关心过谭家坊的良田和林场,这下一股脑都得补回来。他便起了个大早下田去,上来的时候那双皮鞋沾了不少红土,脏得不成样子。同他一道去的六姐夫笑话他下田穿成这样,果真是做惯了少爷的。谭新远随手捡了几片菜叶子在小溪边蘸水擦皮鞋,然后苦着脸抬头问六姐夫:“还得走多远?”六姐夫笑着往前一指:“今天是走不完的,先带你逛一圈看看位置吧。”谭新远眼珠子一转:“既然一天看不完就以后再看,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传说中的那两棵茶树。”
那武功山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上去的,至少穿着皮鞋是走不了多远。六姐夫看谭新远执意想去,便回去准备了一番。两人披上挡风的大褂子,带足干粮,还找了两根细竹竿当拐杖。临走时,六姐夫突然忸怩起来,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谭新远猜到了他在顾虑什么,朝着谭姑婆住的屋子望了一眼,冷冷说:“现如今,她管不着我,走吧。”
谭新远跟着六姐夫沿着一条平坦的土路进了山。这路是沈家大院修的,专门用来运茶叶下山。从前沈家大院的人进出都得走石阶,出茶或出药的时候一人背一筐徒步下山,到了谭家坊才有马车,还得交些过路费给谭家坊修路用。后来他们自己修了路,一车车的药材和茶叶十分便利就运出去了,也就鲜少从谭家坊经过了。越往深山走去,风越狠,竹林哗哗作响,纷飞的叶子时不时地抽在脸上生疼。忽然,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从山的那一边传来,阵势颇为壮大。谭新远刚说完可能是沈家的车队,却听闻一串鞭炮声炸开来,在山峦之中回响不绝。六姐夫找准一块巨石攀了上去登高远望,隐约看见几辆车扎着大红绸子在半黄半绿的林子中穿梭。六姐夫恍然大悟:“看样子沈家要办喜事了呀!”谭新远没有看热闹的兴致,催六姐夫赶路要紧,六姐夫却念叨起来:“那个沈不离跟你差不多大,也是拖到这个年纪才成亲。想想我二十岁的时候,你姐姐肚子里都怀上第二个了。不过他和你不同,他是早就订了亲的,你呢,现在还没个着落,可把一大屋子人急死了。”谭新远玩世不恭地笑着:“是啊,我是没人要的落脚货。”“胡扯,你可是万龙山小少爷,远近闻名,哪家不想把女儿嫁给你?是你自己不当回事。”六姐夫一说起这事来就滔滔不绝,也跟谭姑婆一样恨铁不成钢,好像把谭新远当成了一棵新摘的白菜,再不卖出去就要烂在手里了。谭新远不耐烦说:“那些老家伙说说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样?”六姐夫叹气道:“你在我面前放肆惯了,敢跟别人这么说话吗?也不晓得外人是怎么说你不忠不孝的,还不改改你那脾气。”谭新远一听又来气:“我想不明白,忠孝是怎么回事,要挂在嘴上说给人听的吗?还是要写在脸上给人看的?我剪辫子就是不忠,不结婚就是不孝,可笑不可笑?这两件事都是我的私事,跟旁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就说结婚吧,两人要相看一辈子,长则五十年,少则三十年,如果自己不喜欢,看着连饭都吃不下,这几十年该怎么过?”六姐夫觉得谭新远说的似乎有道理,只是劝他:“你是读书人,别的不说了,谭姑婆把你当亲孙子似的,你得孝敬她,别再气她了。”谭新远固执道:“只要她别管我,我自然不会惹她。”又是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彻竹林,马蹄声也渐渐逼近。沈家下聘的车队迎面而来,最前面坐在一匹红棕色高头大马上的正是沈不离,他穿着讲究,头戴一顶精致的毡帽,不过神情淡漠,只顾着赶路,并看不出喜庆的样子。谭新远和六姐夫退到路边避让,沈不离作揖道谢,与谭新远打了个照面。只是匆匆一瞥,谭新远半天不吭声,回过神来竟然感叹道:“好一个美男子啊!”六姐夫笑岔气了,指着谭新远说:“你不是自视甚高吗?这回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吧?”谭新远倒生出几分自卑来了,谦虚道:“我平常也只是开玩笑,哪里真有那么厚颜无耻?”走了几步路,他又小声嘀咕,“不晓得沈不离会娶个什么样的女人,应该也不会差的。”
鞭炮声惊扰了在墙头打盹的野猫,它三两下哧溜钻进了窗户,踩翻了桌上的茶杯,也把对镜梳妆的裴香茗惊着了。裴香茗拍着胸口惊魂未定,直到鞭炮声停歇,那猫又从窗口溜走了,她才缓了口气。锦绣笑话她:“小姐太紧张了罢,不过是只猫。”裴香茗捂着发烫的脸颊,发觉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似有事要发生。
沈老夫人果然送了六车好茶当彩礼,别的礼数也都一应俱全,裴正峰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沈不离寒暄着。裴香茗躲在厅堂后面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她也试图要偷看沈不离几眼,不过被那些堆成小山似的彩礼给挡住了。裴世杰带着灵越也过来凑热闹,两人形影不离的倒是让裴香茗更加懊恼了。裴香茗抱怨道:“怎么就不让见面呢?哪里来这么多规矩嘛!”裴世杰笑道:“这些规矩呀,就是为了治治像你这样心急的人!”裴香茗不客气地回敬道:“再心急也没哥哥心急吧?”“我是男的,你能比吗?我现在就可以出去和沈不离说话,你能吗?哈哈哈,你就在这干着急吧!”裴世杰一边大笑一边跨着大步子出去了,可是把裴香茗气得直跺脚。
裴正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大红袍招待沈不离,想来这茶还是他从福建带回来的。那边的茶确是世间一流,当初差点动了念头把家都搬去福建,不过实在舍不得这里的根基,毕竟有裴家几代人的心血。这大红袍算是记挂着他的一个念想,因此显得格外不同。裴正峰只想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这个金龟婿,可沈不离吃进口以后并没有什么表示,那不咸不淡的样子让裴正峰心里凉了半截。按理说他沈不离掌管着沈家大院一百零八个药棚子和八百亩茶场,不是不懂茶的人啊,这大红袍一入口他会尝不出来?所以他是见惯不惯罢,裴正峰只能下如此结论。
裴世杰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朝沈不离道贺,并以“妹夫”相称套近乎。沈不离淡然地与他搭了几句话,“兄长”的称谓挂在嘴上,神情却不似那么回事。裴正峰都看在眼里,细细琢磨了一番,又觉得自己多虑了,沈不离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性,还计较那细微末节的东西干什么。
裴香茗见不到沈不离,心里像是被一根羽毛挠着,痒得很,浑身不自在。锦绣拿了件披肩过来给裴香茗系上,叮嘱她转凉了要多穿点。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灵越出了声:“锦绣,你帮我倒杯茶来。”锦绣想也没想把话甩了回头:“我不得空。”灵越斜睨着锦绣,一贯娇气的话语此时却显得尖刻了:“是么?你可是专门伺候小姐的,你不得空,意思是小姐很难伺候么?”锦绣又气又慌:“你胡说什么?少在小姐面前挑是非!仗着肚子大就拿自己当什么了?”灵越委屈地向着裴香茗解释:“妹妹,我有了孩子以后,胃口特别差,容易渴、容易累,可是身边又没个伺候的人,我只不过跟锦绣讨杯茶,没有旁的意思。”裴香茗便叫锦绣去给倒杯茶来,锦绣一百个不情愿,用力跺着脚转身去倒茶去了。锦绣走后,裴香茗问灵越:“你可晓得家里的人都瞧不起你?”灵越微微发怔,不知裴香茗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裴香茗接着说:“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机灵人,既然都进了门,父亲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何不安分一些?等你生了孩子,想法子驯服我哥哥,肯定能讨父亲的欢喜,日后大家都好过。”灵越赶紧笑着点头,抹去了方才的尴尬。但锦绣对此耿耿于怀,事后又忍不住在裴香茗面前唠叨:“小姐真把她当嫂嫂了?她那种人,哪里配?”裴香茗笑道:“既然已成事实,只能盼着大家都好,是不是?”锦绣仍赌气说:“这可难说,少爷将来要娶妻的,娶个比灵越好百倍的回来,看她还如何作威!”两人正说着话,忽而听见外面一声雷响,接着闪了几道电光,锦绣惊叫一声:“呀,这算好的日子怎么会下雨呢?”说完她又捂住嘴,眼珠子往旁边一溜,见裴香茗心神不安地望着窗外。
在人们固有的观念中,挑好的日子是不该下雨的,因此裴正峰也在计较这件事,还埋怨起了算日子的老道士。不过这雨瓢泼一般地下起来,沈不离是回不去了,只能在裴家留宿一晚。这消息传到裴香茗耳里,让她好一阵欢喜,她又同锦绣说起来:“我平生最喜欢下雨了。”
此起彼伏的山头一望无际,高山草甸被狂风吹得像海浪一样波涛汹涌,只见那雷电把云层劈开,穿透半边天空,直直劈在了悬崖边的一棵松树上。松树便起了火,那一簇簇墨绿色的针叶很快被火舌舔舐,噼啪作响。雨点夹杂着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谭新远被六姐夫拽着往下跑,两人连滚带爬,总算逃回了山林子里。不过两人都淋了个透,冻牙关都在哆嗦。谭新远自嘲道:“这下可糟糕,西服毁了不说,头发也给毁了。”六姐夫看他还在拨弄额前的几缕头发,又气又好笑:“没被雷劈了就算走运。”谭新远左右望了望,这深山老林里没有人家,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来时的路都泥泞了,他们既不能上山去看茶树,也不能下山回家去,就这样被困住了。冰雹落下来,砸在树上,砸在石头上,窸窸窣窣、叮叮咚咚,谭新远甚至觉得这番际遇有几分雅趣。只是偶尔有一两颗冰雹会砸在头上,登时把他的雅趣给打搅了。六姐夫说附近有个躲雨的地方,两人便踏着泥泞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林更深处去了。
六姐夫说的是一个简陋的木屋,说是屋,不如说是棚子,四面透风,只是屋顶封得好,不漏水。屋里面堆了不少稻杆,可以用来生火。角落里散放着榔头、弓箭、铁锹。虽然不到中午,但天色极暗,屋里灰蒙蒙的。六姐夫边生火边说:“这是给打猎的歇脚的地方,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碰到出来打猎的,吃上一只烤兔子。”说完,六姐夫揩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火刚刚生起来,木门猛地被撞开,一股夹带着雨点和树叶的狂风灌了进来,瞬间就把火给扑灭了。谭新远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朝角落里躲去。六姐夫仓惶之中把门关上,隐约中只见一个人影伫立在门边,吓得他不轻,忙喊谭新远的名字。方才那阵狂风停歇了,谭新远起身来看,进来这人骨骼削瘦,身穿青灰色长袍,头戴斗笠,一头长发散落在肩上,后面背了个竹筐,里头装满了各种药草。看不清面容,但是看身形也晓得只是个少年。六姐夫回过神来了,忙说:“原来是个小道士,失礼失礼。”对方也礼貌地颔首回礼,然后把竹筐放下,静静坐在谭新远对面的角落。六姐夫又把火生了起来,屋里有了一丝暖意。谭新远呆呆看着,那火星子在稻杆上爬行,爬过的地方瞬间变得焦黑,前方的路越来越亮,却越来越短,不一会,一根稻杆的一生就这样走完了。六姐夫往底下塞了几根柴,火越烧越旺,把小木屋也照亮了。谭新远无端叹了口气,一抬头,正好看见火光映在那小道士脸上,容颜分明,倒让他怔住了。小道士也注意到了谭新远在看自己,两人四目相接,谭新远更加惊怔。六姐夫在旁说:“新远,你把衣裳脱下来焙干。看样子我们今天是下不了山了,要在这住一晚。”小道士取下了斗笠,像是考虑了许久才开口:“你们可随我回道观去歇一晚,离这不远的。”六姐夫一听可高兴了:“那就多谢了!对了,小道士怎么称呼?”小道士答:“道号云深。”六姐夫一拍大腿:“哎呀,你就是云深!我可听张道长说过的,你是他的关门弟子。”谭新远把衣裳都脱下来焙,又细细打量这个云深,神情越发古怪,忍不住问:“你可下过山?”云深摇头:“自小在山里修行,师傅还未准我下山。”谭新远接着问:“那你可去过羊狮幕?”六姐夫打断他:“新远,在出家人面前不能问这问那的。”谭新远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稀奇,随口问问。”六姐夫纳闷了:“有什么稀奇的?”“姐夫,你没觉得云深道士长得很像一个人吗?”谭新远小心翼翼提醒道,“早上我们才见过的。”六姐夫想了半天,又看了看云深:“哪里像?年纪差不少,长得也不一样。”谭新远看着云深慢吞吞说:“年纪是差几岁,可是神情实在很像,尤其眼神几乎一模一样。你该回去问问张道长,你是不是和沈家有什么渊源?”云深答道:“修行之人不问俗世。”谭新远觉得无趣了,瘪了一下嘴,拿出干粮来吃,边吃还边说:“我这眼睛号称火眼金睛,比孙猴子都厉害,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应该不会看错的。”
雨仍然在下,没有了电闪雷鸣,冰雹之声也渐渐消散了。趁那两人打盹的时候,云深捡了些稻杆赶在天黑前编了两顶草帽出来,叫谭新远称奇。有了草帽便不惧这点小雨了,他们同云深一起出来,赶往道观去。
浮云道观的盛名旁人不晓得,谭新远不会不晓得,他家的一品贡茶都是从这里出来的。不曾想到此番上山没看见茶树,倒是机缘巧合来到了道观。张道长不在,道观里其他人也各忙各的,除了几只躲在树洞里看热闹的猴子,并没有人理会他们。六姐夫嘀咕了一句:“好歹是谭家小少爷来了……”他是故意念给云深听的,但云深不当回事,给他们领到了一间房里,送了些斋饭来就算客气招待了。
这道观里里外外都是石头砌的,中间一座炼丹房,周围的空地都种了菜,后院里栽了不少橘子树,还有一大片葡萄架子,这时候正结了累累的果子,令人垂涎欲滴。放眼眺望,左边是无边无际的竹林和缥缈云海,右边是一条银链般的瀑布挂在山峦中央,真是神仙才能呆的地方。谭新远在窗边流连,不免羡慕起来:“姐夫,你看道士的日子比我们好过多了。”六姐夫压低声音道:“好过什么,又不能讨婆娘。让你出家过这样的好日子,你来么?都是穷途末路的人才会到这来。”谭新远也觉得有理,点头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六姐夫又说:“那个云深是张道长的得意弟子,从小跟张道长学茶道和医道,这几年的贡茶都是经他的手出来的,比往年的品相还要好,可惜……”六姐夫的话尾意味深长,不知可惜的是那些无处上贡的茶叶还是谭家极力掩饰的没落。谭新远无意嗤笑两声:“只听说一品贡茶极好,可我们谁也没吃过,这极好的东西又有什么用?要我说,哪天我去谭姑婆那里把茶都要出来,叫谭家坊的人都分一分算了,也可以拔掉谭姑婆脑袋里那根不转弯的筋。”六姐夫急忙劝他:“你这人,看着斯斯文文,动不动就来横的。”谭新远又笑了:“我就是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外面传来两只猴子吱吱的闹声,像人在笑。谭新远探头去看,只见一只大猴子背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猴子吭哧吭哧地爬上树,不一会就消失在被打湿的墨绿森林中。
小镇上,狂风暴雨早已偃旗息鼓,只余下零星的小雨稀稀疏疏地下着,时有时无。青石板浸了雨水以后变成了灰黑色,泛着一层水光。裴香茗的高跟皮鞋踏在石板上打滑,只得小心翼翼地走着,手里头拎着西洋礼裙的裙摆。紧随其后的锦绣稳稳端着托盘,托盘里是一只茶盅。到了客房外,裴香茗停下脚步,望着那窗纸上的一道修长的侧影发愣。只凭这样看着,也知道哪里是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也知道他是怎样的姿态、怎样的神情。裴香茗说:“你进去送给他,别说我在外面。”锦绣问:“小姐,你特意打扮成这样,怎么又不见了?”裴香茗抿了抿嘴唇说:“算了罢。”锦绣便一个人进去了。不一会,听得锦绣说:“沈少爷,这是小姐叫我送来的……咖啡。”沈不离只说:“放下罢。”锦绣放下茶盅,又说:“小姐说这是极难得的东西,请少爷趁热吃。”沈不离“嗯”了一声,没说旁的,锦绣便识趣地退出来。
裴香茗只隔了一扇窗望着,见他端起来尝了一口,那样平静,仿佛入口的只是寻常茶水。她顿时觉得自己这是自讨没趣,转身要走,却又听见沈不离叫住了锦绣。锦绣走到门口又折回去问:“少爷有什么吩咐?”沈不离说:“我想出去散步,你教我古桥怎么走。”锦绣答道:“出了门往右拐,沿着河一直走就到了。”裴香茗一下又来了精神,才觉得自己这咖啡没白送。待他出门后,她随便从哪条巷道穿过去拦他不就是了,主动见面不合规矩,偶遇总是不能避免的罢。
沈不离沿着蜿蜒的石板路走远,脚步轻得像猫一样,听不见半点声响。两旁的人家都亮着油灯,还能照着路。只是高高的灰墙上时有排烟孔,熏腊肉的烟火味飘出来,呛得沈不离咳嗽起来,在寂静的夜里传了好几条巷道。裴香茗正躲在古桥附近的一棵树下,她心中盘算着等会见了沈不离说什么,一滴雨水顺着亮晶晶的树叶滑落,恰好滴进她的衣领中,让她浑身一激灵,这时又听见了沈不离的咳嗽声,她便紧张地往树后一躲。
那削瘦的人影从巷子里出来了,携着清冷的夜风缓步前行。他不认路,站在桥头辨认了一番,手上捏着一张软软的宣纸,像是经过了仔细比对他才选定了一个方向继续走去,不一会就钻入了另一条巷子。裴香茗生了疑,他这并不是在散步,似乎在找什么。等裴香茗寻过去,却不见他人影了,面前这条漆黑幽深的巷子令她望而却步。
在一道厚重而油腻的帆布帘子面前,沈不离停下脚步。那帘子密不透光,不晓得里面有没有人,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找对了地方。他只得在旁边的木架上轻轻叩了几下,没有回应。沈不离迟疑了许久,正欲离去,又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沈不离便张口唤道:“请问贺老板在吗?”
正低着头往回走的裴香茗远远听见沈不离的声音,又回过头张望,只可惜这一条条巷子如同蜘蛛网一样,无法抓住他准确的位置,裴香茗咬咬牙,决定就在原地等着他出来。她穿着烟紫色的小礼裙,是夜里的一抹倩影,可怜独立在冷风寒雨中。既然已有等的念头,便要一直等下去。
立冬过后,眼看着一日比一日冷。裴香茗得了风寒,这一病竟然拖了半个月还不好。她那日晚上出去没有人知晓,别人都觉得她这病来得蹊跷。有几个丫头在背地里议论着她和沈不离的婚事,先是过彩礼那天的暴雨,明摆着老天爷不给脸。第二日还得病了,怪她自己的身子不争气。眼看着还有三日就要办喜事,裴正峰着急上火,牙疼的厉害,一边捂着腮帮子一边跟徐夫子诉苦:“一个月下来,我都瘦了三斤,只想着把这事办得风光漂亮,偏生香茗在这要紧的时候生病,我心里头都没底了。喜临门来生病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徐夫子一边嚼着炒黄豆一边说:“她回来没多久,正好又是换季的时候,或许是水土不服罢。”刚看完香茗的老郎中出来了,裴正峰赶紧上前询问,老郎中只说接着按方子吃药,也没别的法子。裴正峰愁眉苦脸说:“难道让她病怏怏地上花轿去?”徐夫子又抿了口老冬酒,漫不经心说:“不如你去请个洋大夫来,说不定好得快一些。”裴正峰大呼:“哎呀呀,我怎么没想到这?李管家,赶紧派人去县里请个洋大夫!”李管家应了声,赶紧差人去办这事。徐夫子笑道:“你看看,你们一屋子见过世面的人,连这都想不到?”裴正峰叹道:“香茗那孩子也是病糊涂了,想不到也不怪她。只是这世杰……恐怕他心里是没有这根弦的。”徐夫子忽然一拍桌子:“对了,世杰!上回有个姓林的人家,家中小女刚满十六,托我来说媒呢,我给忘了。”裴正峰一听急了:“哪个姓林的?这么大的事你给忘了?”徐夫子自嘲道:“老糊涂嘛!本以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毕竟世杰刚讨了个小老婆。况且你们是大户人家,那些小家小户的你们看得上吗?”裴正峰忙作揖道:“只要身家清白,品貌端正,又肯嫁给世杰,我真是求之不得。”徐夫子点头道:“茶农家的女儿,清白得很,家里也实在是穷。”裴正峰大手一挥道:“穷要什么紧,嫁到我们家,我可是绝对不会亏待她的。那就有劳徐老为我家世杰做一回主了!”
在厅里听见这一番谈话的小厮回头就传给裴世杰了,裴世杰听说父亲要给他娶个茶农家的女儿,气得差点把茶桌给掀了,幸亏灵越在旁边劝着。裴世杰眼珠子都瞪得通红:“在爹眼里,我就只配得上农家女儿!那些村姑一没见识二没品相,讨回来干什么?尽惹我生气!”说着,他抓起鸡毛掸子在椅子上“啪啪”地摔着。灵越吓得小脸煞白,声音娇柔又凄楚:“少爷,奴家是孤女,比那些村姑还不如呢,没有娘家撑腰,日后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气。”裴世杰听她这样说,气消了一大半,赶紧搂着她安慰:“哪里的话?你是我心头上的肉,讨回来的婆娘不过就是个摆设,不及你万分之一。”灵越趁势发起娇来,裴世杰更加受用,拿她当宝贝似的宠。
此去县城有二十里路,大夫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裴香茗窝在贵妃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身上盖了两层厚厚的棉被。锦绣正在熬中药,听闻洋大夫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活去看新鲜。可是来的不是洋大夫,也是一个中国人,穿着白大褂而已。裴正峰纳闷,管家忙解释:“那洋大夫出诊去了,只有徒弟在,他也学了几年医,治了蛮多人。”裴正峰实在担心这徒弟的医术,面上又不好说,只能耐心地在一旁看着。裴香茗微眯着眼睛,见来人是穿白褂子的,精神都好了几分:“医生,你是医生?”对方答道:“是的,小姐,我来给你检查一下。”对方正拿听诊器探入她的衣领,被管家一把拽住了。管家激动得嚷嚷:“哎,你要干嘛?”医生解释:“这个是听诊器,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小姐。”裴正峰好歹是走南闯北的人,晓得西医那一套,却不方便与管家解释,只得先把他带出来。管家虽然疑心,但在裴正峰面前也没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