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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驾起炊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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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受凉易成病。

“枉你修了这许多年的道!非但没有习得太上逍遥法,竟还将自身弄得这样狼狈!日后还有何面目来见我!”

“师父!我……我……我……”

榻上这人原已愁眉紧锁,此刻更是冷汗涔涔。门外之人闻声匆匆而来,只见华发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间几乎苦痛万分。

柴门一开,千万光芒争相涌入,有无礼者直奔卧榻,照得满头花发闪闪金光,大病未愈,气色已格外好些。江白本欲睁眼,却不得不重新紧闭起来,所幸那镇山万分善解人意,移至榻边替他救下了双目。此刻,万丈金光汇于此山之一身,转瞬又向四周分射开去,衬得满室金碧辉煌。此山乃一人也,恰如天神下凡。

榻上之人眼中红光暗下去,愁眉微舒,弹指间,亮起一对明眸,仰头冲来人笑笑,张口尚未言说,已先呕出淤血。将口中残腥吐尽,咳遍肺腑后,饮下叶道之递来的茶,又过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大病之人一经折腾,面色愈显红润。“叶兄~你……你又救我一命……”转眼瞥见被褥上一抹暗红,又作歉然道,“只可惜了这床好被子……”

“哎~一床被子算得什么?”叶道之拎起一张竹椅坐到榻边,皱眉瞪向病体,半晌才哼出一句,“你不是未中一箭吗?”

“是未中箭……”江白正欲说,却听叶道之又哼出一句,“那……心口又是什么?”

“心口?”江白伸手一摸,痛彻脏腑,扯开衣襟一看,果真淤青未散,“这……”病躯冥思苦想好一阵,终于抚掌,“是那个老贼射的箭!”他看向叶兄,咬牙切齿道,“他用的是弩,不是弓!当时离得近,弩之射程又远,我身着软甲,幸而未被洞穿,只是……弩箭余威当真力透脏腑啊……嘶……呃,也许……大概可能是劲弓吧……”江白闭闭眼,又问道,“此番……我又昏睡几日?”

“当日至今,恰恰七日……”

“七日。七日……”江白口中念几遍,仰头笑出声来,“当日我若被那老贼一箭穿心而死……今朝恰是回魂之日……”

“回魂?回……”叶道之闻声而起,眦目怒喝,“且回你的魂!你便如此想死!?”

“死?”江白经他一吓,又咳起来,许久才叹道,“何以言死?叶兄救小弟之命,一则陪汝饮酒,二则与君闲谈……我命在你手,岂敢轻易言死?我若求死,当日就不必身着软甲。我若欲死,当年便可早早引剑自刎,岂会待今日之死?又岂会……求此数载苟且之生!唉……人生不易,钰阶岂敢妄言死生大事?兄长——”

“嗯?”叶道之气未消,声若闷雷,气如奔虎。

“兄长为救小弟之命,想来也不容易吧?”

“哼!何谈容易?岂能容易!”叶道之站立一会儿,又坐回竹椅中,压得可怜吱呀作响,“我遍访医者,或民间,或山间,或摇头叹气,或束手无策,皆说只有三日之期。哼!待汝气绝,我便葬之——”讲到此处,那虎目闪闪放光,便是有生机了,果然,“那日,我已荷锄刨出一个小坑,拭汗歇息之时,却见一鹤发童颜神仙模样缓步而来,放眼望去,只见长者挺立如松、行动如风,手执青杖飘然而至。我知他必为高人,便求他到寒舍救了你小命!啧啧啧……”叶道之睨他一眼,赞道,“你的命可真大!啊?连神仙都专为你来~”

“兄长休要取笑。是恰如兄长所说,不愿死便可真得天恩眷念……”榻上传来笑声,不久又响起咳声,待笑、咳渐息,又响出一道声音来问,“那老神仙可是须发皆白?是否以青竹为簪,又辅以野菊一枝?敢问羽衣过处,是否菊香阵阵,经久不散?”一句三问,又是急喘。

叶道之一愣,忽拍手笑道,“然也~然也!然然然!”撑膝站起,边转头找寻边道,“想是哪位神仙下凡!”说罢,便哎了一声,伸手打开一只木匣,两步奔到榻边,“喏!吾子且看!试问春光恰好,何来此秋日黄花?”

江白循声望来,见那木匣中果然有一只野菊,仨花五叶,阵阵清香。一手忽而探出,轻抚寿客,笑靥绽然:“清秋君~别来无恙?”倏忽之间,面色陡变,趁叶道之转身去放木匣的功夫,掀起被褥挣扎欲起,奈何久病无力,只得跌坐回去。

叶道之问声望来,见人还在挣扎,忙三两步上前,虎目圆睁,呼风奔雷:“做什么!且安歇下!你伤处并未痊愈,如此折腾,是真想早归黄泉、争入轮回不成么!”

江白一动,牵着伤处,又咳又喘,好一阵才回过神,忙抓起叶兄的手问:“那老神仙可还在?”

“早已离去。”

“何时走的?”

“今早。鸡鸣便起,天亮便走。”

“可有何嘱咐?”

“说是不必忧虑,大于辰已之交,便可复苏。而今视之,果然如此!”叶道之见病躯仍惊坐起,不免懊恼,“哎……废话少说,快快躺下!”

江白闻言,自知无趣,只得缓缓躺好,呆目放空,沉潭趁归寂前,努力挤出一粒宝珠剔透,叶道之眼看着宝贝落入无处寻,偏头倒了碗茶慰劳自个儿。

静默半躺,江白又睁开眼:“那……老神仙可有何嘱咐?”

“嘱咐?”这混账硬是逼得壮士抓耳挠腮,就要睡去时,才听得一句炸响,“只叫我等——生者从其生,死者从其死……对!生者生生,死者死死,凡间之妙,自在其中……”

“生生……死死……”江白终于安心,舒出口气,闭上眼,又沉沉睏去。

叶道之叹口气,拎斧入山,斫枝伐木,赚倒几树春。栖羽惊,惊声唳天,天怜之,挥泪成雨,雨化甘霖,霖泽万物青……

待叶道之再推门进来时,江白早已起身,洗漱干净,整冠正襟,此刻恰在桌边品茗……见榻上无人,正欲晕头转向,却听身后有人哂笑一声。叶道之忙转头奔到此人身旁,劈头大喝:“不是叫你安心静养么?起来作甚?”居高临下,扫视一通,见人面色甚好,愁眉稍得舒展。

“哎~兄长~~”江白一面拨开肩上之手,一面放下茶盏,一理衣襟,“啧……何必忧虑?我本无恙。你看……”说话间,撑膝站起,摊开手转一圈,正要转第二圈,脚下一绊,趁机晃两晃,一手赶忙下垂,几乎跪地时,叶道之已将人拽住,金刚怒目,却又无可奈何,“何谓无恙?若非我及时搀扶,汝早双膝扣地矣!莫非……吾子不爱人间,倒想敲开黄泉入口?”

“兄长~何出此言?”叶道之本将人往榻上扯,不料病弱之躯竟也力大,后撤两步落回桥中就生根下扎,再拉不动。“兄长~”江白左臂几乎叫他拽脱,只好用右手拨开那铁爪,“兄长何必性急?”他按揉好一会儿,左臂才得以复活,“兄长救命之恩,便受大礼又何妨?”见叶道之又伸手,江白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来,“叶兄~兄长——你不是说我昏睡了整整七日么?近来我虽如在梦中,却也自知过了整整五日!若再卧床不起,岂非要发霉?”江白笑起来,拍拍兄长,一指外头,“今日春光正好,便置躺椅一张,负阴而抱阳,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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