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居高殿(第1页)
季之交,天有变,病复发。
圣君来时,江白正斜卧在床。
“陛下……”咳了一夜,头痛得厉害,喉咙也哑了,更兼病重,挣扎起不来身,只得吃力拱起手,轻轻叹道:“臣……钰阶……无……无能……”
“卿竟病重?不必多礼。”圣君将爱卿按下,坐到榻边,以手探之,头面皆热,手却微凉,皱眉道,“且安心休养。”
“陛下……臣体……体弱无能……沉疴难愈……恐……恐将不久……臣……斗胆请……请归老山林间……望……望陛下……恩……恩准……”
“卿且安歇,此事待爱卿病愈后再议。”
“陛下!”江白忽然伸出手来抓住圣君,“臣无能……亦无才,更……无力为政!人生……人生不满百,而终有一死。臣……请死于……山林之间……”
“卿且安心将养,此事日后再议。”
“陛下……”
圣君不语,江白亦不再说,唯知哭泣而已。
清风起,送凉入室,病体惊寒。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卿气色好了许多了。”圣君进门,见爱卿虽卧床不起,却已不再愁眉,笑道,“我新得清秋一枝香,特为爱卿贺喜。”圣君将手中菊花簪上华发,“此乃花中君子,又曰“寿客”,冀君安康百年!”
“陛下……臣……久病难愈,”江白咳嗽几声,顿觉头昏脑涨,努力稳住颤音,道,“何……何喜之有?”
“哎~卿俊逸高迈,不减当年,白首簪花,更显仙风。”圣君坐下来,笑意更甚,“洞房花烛,佳人成双,岂非大喜?”
江白惊觉不妙,只听圣君果然说道:“朕要给你赐婚,怎么样?”
“什么!”江白瞪眼坐起来,急道,“不可!”便要下榻时,又咳将起来。
“嘶——”圣君将人摁住,奇怪道,“怎么,莫非……你真像访间传言那样有……有断袖之癖?”他皱眉斟酌一下,接下去道,“那……卿钟意哪位郎君?朕亦可为汝等做主!”
江白心下一急,咳得更加厉害,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断断续续挤出字来,“闲人闲……闲言闲语……望……望陛下……明断!”
“既如此……”圣君还要再说,手下之人却已趁机滚落跪好。
“陛下!臣之妻已死多年,臣亦将不久于世矣。”江白顿首,哭道,“陛下若欲执意赐婚,恐怕世上又将有可怜人寡居……圣上仁慈,定能体恤下臣,万望三思!”
“可怜爱卿孤身一人、形单影只,独立于世无依无靠啊……”
圣君刚将人扶起来,江白又跪下去,拜道:“臣虽一人,幸蒙圣恩垂念,又有好友二三,更兼风月为伴……岂会孤独?”
“啊……卿真乃出尘绝世者也!凡人俗色,安敢配仙人?”圣君啧啧称赞,继而又叹道,“可是……那……洪氏就将绝嗣了……”
“天命如此,人且奈何?”江白叹道,“臣蒙圣恩垂怜,苟且至今,得以焚香祷告,已是洪氏之万幸!臣自知将死,望陛下放某于山间,了此残生……”
“哎,也罢。”圣君叹出一声,将人扶回榻上,又道,“卿且安歇,不可再谈死生之事……”
江白闷声应下,双目呆望,咳喘间,沉潭涌起,撒出水晶珠成串。圣君不忍相视,安慰几句狠心而去……
十数日后,江白病愈。
是日,大风雪。
“感皇天恩重。感皇天恩重。社稷灵通。”江白进宫,抖落一身素色,远远就听见了戏声,被内监领进殿时,台上优伶正唱道:“只见大邦朝小邦纳贡。遍寰宇人民喧哄。更瀚海鱼龙飞动欢声拥风敎崇看郊薮游麟。阙庭仪凤。”是《浣纱记》也。
“笏卿。来前。”
江白本不欲打扰,奈何圣君已先开口,只得几步上前,揖道:“臣斗胆……”话未说完,已被圣君扶起,“卿大病初愈,当以身体为重,今日风雪,若是再受寒……”将手一握,果真冰凉,忙斟茶递上,“来得正好。来,坐下,陪我听戏。”
“是。”江白捂紧了茶盏,端端正正坐了,却听圣君道,“啊……真是光阴不舍啊……说起来,你我已有数十年不曾并坐听戏了罢……”
“嗯……”江白送入一口热茶暖了肺腑,沉吟半晌,忽而问道,“陛下亦好戏乎?”
“然也!”圣君拈须笑道,“好戏犹典籍也,观之可以通天理、晓人生,亦是常看常新啊……
“笏卿!”来而不往非礼也,圣君也问道,“卿以为这吴王夫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