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章(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吴富厚刚要走,又转过脸来:“万一双喜不回来咋办?”他知道双喜的脾气,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盛昌恨声道你就跟他说,你爹躺在**了,正断气哩。看他崽娃子回不回来!”

吴富厚怔住了,他没料到秦盛昌发了这么大的火,有点惶然不知所措。秦杨氏急忙说:“富厚兄弟,千万甭这么说,当心吓着了娃。你就说家里有点事叫他赶紧回家一趟。”

秦盛昌恼火地说:“你就说我在断气哩!”

秦杨氏不高兴r:“那还不把娃吓个半死。富厚兄弟,甭听你哥的,千万不能那么说。”

吴富厚醒过神来,笑道:“你俩都甭心焦,我一定把双喜叫回来。”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七年的春天姗姗来迟。古诗云: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时令巳是阳春三月,可雍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像个没烙熟的锅盔挂在空中,冒着几丝热气。通往雍原县城的官道上,一辆单套马拉轿车不疾不徐地驰着,车声辚辚,车后飞扬起一溜黄尘。道路两旁的树木秃着树丫,在料峭的春风中抖着,发出呼呼的声响。路上行人脚步匆匆,脸色跟老天的脸色几近相似,难见有舒展开心的笑颜。去冬以来,一直没有下雨雪,官道两边的麦田因得不到雨露的滋润,干巴巴地爬在地皮上,显得毫无生机。而那些干蒿草却长得有半人多高,密密麻麻布满了沟沟坎坎。透着一股凶蛮的强悍与霸气。

轿车忽然异常地颠簸起來。车把式喊了一声“吁——”勒住牲口的缰绳,从车辕码头跳了下来,绕着轿车仔细察看。

车帘一挑,秦双喜伸出头来咋不走了?”

车把式把头伸到车下,察看半晌,把头缩了回来,拍了两下手,满脸的沮丧:“走不了了,车轴断了。”

双喜叫了起来,“那咋办呀?!”跃身跳下了车。

“西安事变”后,西安学校全都停了课,学生们纷纷上街宣传张学良和杨虎城的“八项主张”,呼吁停止内战,团结抗日。双喜自然也在其中。后来事变和平解决,蒋介石答应抗日,学校复了课,可青年学生再也静不下心来坐在书桌前读书了。双喜周围的同学好友热血沸腾,决心投笔从戎,驱逐日寇。可究竟去哪里投军,却有分歧:有的要东出潼关投国民党的五十二军去抗日,因为该军军长关麟徵是陕西人;有的要北上陕北去参加共产党领导的红军,说是中国未来的希望在陕北=双喜决定去陕北。其实他对共产党和红军并没有多少了解,而是因为他一直暗恋的女生林雨雁坚决要去陕北,并且主动来找他,要和他结伴而行。此前林雨雁对他一直不冷不热,而追林雨雁的男生足足有一个加强排,其中不乏高官要员之后和富商名人子弟。他自惭形秽,不敢向心仪之人吐露心语,唯有暗恋而已。此时林雨雁主动来找他,要和他结伴而行,他受宠若惊,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却在这时,他收到了家书,父亲卧病在床,要他火速同家一趟。为此他f分苦恼,食不知味,夜不能眠。他深知父母视他为掌上明珠,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现在父亲病了想见见他,他若不冋家,枉为人子,如果他真的去了陕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回故乡?思之再三。他乘火车到马嵬站,下车后雇了一辆轿车北上雍原,如果顺利,太阳偏西就能冋到家。可怎么也没料到,走到半道上车轴断了。这可如何是好?他懊丧地连连跺脚。

车把式骂骂咧咧地说:“狗日的车轴咋说断就断了,这可咋整哩?”

“一步都走不了了?”

“空车也能走几步,坐人是万万不行了。”

双喜抬头看天,太阳早已西斜。他心焦起来:“你把我撂在半道上,让我咋办哩?”

车把式挠挠头,指着前边的村子说那个村子叫驮户村,家家户户都养着牲口。我的一个表哥就住在耿户村,咱们到我表哥家去,我找人修车,再让我表哥送你回家。这地方离雍原县城不到二十里地,到秦家埠也就四五十里地,赶天黑你也就到家了。”

也只好这样了。双喜跟着车把式到了他表哥家。车把式的表哥没有车,但养着好几头毛驴,车把式的表哥牵了一条健壮的毛驴让双喜乘骑,好在他行李不多,一个皮箱一卷铺盖搭在驴屁股上。临行时,双喜掏出两块大洋给车把式,车把式只收了一块,满怀歉意地说:“把你没送到,真是对不住。”

双喜说车出了问题,这也怨不得你。”把另一块银元也塞给了车把式。

车把式感激地说:“你是好人哩。”又关照他表哥:“哥,一路上多照应点儿,当心毛驴惊了。”

车把式的表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笑呵呵地说:“你放心,没麻搭(没问题)。”

太阳斜过头顶,暖洋洋地照着高原。春天的脚步姗姗来迟,但毕竟来了,午后的风不再凍冽,柔和地抚着面颊,使人感到惬意和舒心。

双喜出身富家,出门几乎都是坐轿车。跟吴富厚习武时,也学会了骑马。骑毛驴他却是头一回,觉得很好玩,禁不住童心萌发,一会儿摸摸驴的耳朵,一会儿摸摸驴的脑袋,又拍拍驴的屁股。那驴似乎恼怒了,伸长脖子叫了起来,撒起了欢,双喜兴奋得大喊大叫,却把那拉驴的老汉吓得不轻,连声喊:“吁——吁——”

跑了一程,双喜勒住缰绳徐徐而行。他心情畅快了许多,扯着嗓子吼起了秦腔:

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牵驴老汉赞道:“真是好嗓子,你要去唱戏,保准能唱红!”

双喜得意的满脸是笑,吼得更欢:

姐弟婚姻生了变,

堂上滴血蒙屈冤……

翻了三座梁,越过两道沟。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涌起了铅灰色的云层,渐渐吞没了斜阳,天色陡然暗淡下来。双喜失去了好兴致,问牵驴老汉:“离县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翻过前边那道梁就到了。”牵驴老汉说着在驴屁股上砸了一拳,驴的四蹄欢势起来。

忽然,迎面来了几个背枪的汉子,从衣着上看,是县保安大队的团丁。为首的军官三十来岁,两腮无肉,蓄着八字胡,斜挎盒子枪,骑着一匹黑马,嘴里哼着酸曲。不知怎的,双喜顿生厌恶,目光盯着马背上的官儿,很是鄙视。那官儿钳住了口,也瞪眼看他,脸色泛青。显然,他对双喜的目光十分恼火。拉驴的老汉急忙把驴拉向路边,给对方把道让开。交臂而过之时,官儿的目光盯在了驴屁股的皮箱上,眉宇间溢满了凶蛮之气。他勒住了坐骑的缰绳,打了个手势。儿个团丁转过来,呼啦一下围住了双喜。官儿使了个眼色,一个高个团丁伸手扯下了搭在驴屁股上的皮箱和行李。

双喜惊问:“你们要千啥?”

官儿喝问道:“你是干啥的?”

“我是学生,回家探亲。你们是干啥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