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七章 扶智根本在教育(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七章 扶智根本在教育

20世纪90年代,我们老传说这样一种故事:某某扁担大的“一”都不认识哩,起初就是个捡破烂的,可有一天,他却摇身一变,成了百万富翁。听这前半部分,好像说的是贫富跟肚子里有没有墨水没有关系。再听后半部分,却说的是这某某后来吃了不识字的亏,百万家当全被人骗光了。

那个年代这种故事特别多,刚刚改革开放,很多人确实仅凭胆量和运气就发了财,而且还发了横财。我们之所以要不厌其烦地传说这些故事,主要是因为惊讶,惊讶于大字不识一个的人竟然能变成富翁。但最终,我们的目的还是要落实于他们的结局。由于这些故事的前因是“没有文化”,他们的结局就不可能是“富翁”,而只能是“被骗光”。大人们用这些故事来教育孩子“所以要好好读书”,有心的孩子也会谨记这一警示。

事实上,教育一直都被当成一个民族兴旺发达的希望。在联合国千年首脑会议上,“普及小学教育”被纳入千年发展目标的八大项目之一,“确保不论男童或女童都能完成全部初等教育课程”被写进《联合国千年宣言》。我们也将教育立为百年大计之本,立国之本,民族兴旺之本。1986年4月12日,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来最重要的一部教育法,标志着中国已确立了义务教育制度。这部法律使适龄儿童和青少年接受教育具备了必须性和强制性。

九年制义务教育全面推进以后,毕节试验区学龄儿童入学率一直保持上升态势。1988年,全区入园幼儿有10300人,到2013年,上升到201691人;1988年,全区小学在校生有838100人,到2013年,全区小学在校生达878997人;1988年,全区普通初中生只有210000人,到2013年,全区初中在校生为503490人。

16

三十多年前,只上过三年初小的文朝荣是全海雀村学历最高的人。对于他来说,最大的骄傲在此,最大的悲哀也在于此。

1954年,全海雀找不到一个可以记工分的人,记分员得区里下派或者到邻村去请。海雀,就是一村子文盲。那时候文朝荣上着学,是全海雀惟一一个有文化的人,一个“知识分子”。刚上到小学三年级,他就给生产队叫回来了。当时他才十二岁,但他却被委以生产队“记分员”的重任。这在当时,他的确可以看成一种光荣。当到了1985年,全海雀村还总共只有五个识字的人,上到小学毕业的还一个都没有的时候,他就只能从中看到一种悲哀了。

海雀穷,海雀的“苦甲天下”都惊动国务院了,可生在其中的海雀人却不知道自己穷的真正根源在哪里。海雀人不懒惰,从来不比别人少付出劳动,但他们还是一个穷。他们也有些明白,是他们脚下那块土地出了问题,但却一直没法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应该怎样去解决这个问题。当然,要求他们都具备一个科学家的素质和能力那是太不现实了。但文朝荣认为,至少应该在别人已经替你找出了问题的所在,并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的时候,他们能够很好地理解并接受。他们当然没有,就连栽树,他们接受起来都那么困难。所以,文朝荣得出一结论:海雀穷的根源在于村民没文化知识。

1988年的秋天,文朝荣立志要在这件事情上有所作为。村小原本是大集体时留下的生产队保管室,现在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他想先从修学校开始。“扶贫先扶智,扶智根本在教育。”他这样对村干部们说。“要想娃娃们得到好的教育,首先得有间像样的学校。有了像样的学校,才拴得住娃娃,才请得来好老师。”他说。

那年他家有了一头不错的耕牛。这头牛是李明芝从几个月的小牛犊喂大的,他虽然也是它的主人,但因为他同时还是海雀的村支书,也就不曾为它割过一根草。现在它已经三岁了,是他们家最强的劳动力。农忙季节,他可能有那么一两次,会扶着它屁股后头的犁耕那么一两块地,但他从没正经看过它。那些时间,文朝荣那脸苦得都能拧出一碗苦水来。可有一天,他正经看了他家的牛那么一分钟,竟把他的脸看出光彩来了。那牛有一张花脸,从眉心往下拉了一块白斑,酷似一滴倒挂的鼻涕。再往下,整个嘴也是白色。你注意看,那活脱脱就是个巨大的感叹号。或许这牛出生前就预料到会遇上文朝荣这样的主人,要不然,你怎么解释它脸上那个感叹号呢?它在文家三年了,文朝荣跟它像陌路人似的,这天,他却突然跟它一见如故。当然不是因为它有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也不是因为它脸上竟生了一个感叹号。他根本就没看到什么感叹号,他看到的是一间像样点儿的学校。就在它那块倒三角白斑的地方,他看见的是一间像样点儿的村小,娃娃们坐在那里不再担心风把房顶揭走了,或者把墙推倒下来打着了自己。

他要卖牛!

1985年为救济粮的事儿他卖了一头牛,现在他又要卖牛了!

大清早起来,他就老在李明芝面前干咳。通常情况下,他是有无理要求了,一时开不了口,才会这样故意干咳。所以,李明芝一般都不会理会他这一招。他咳够了,总会把话说出来。那会儿她在煮猪食,圈舍间还很暗,火光把她的脸映照成黄金的颜色,使她看上去像个金菩萨。与其说这是文朝荣的感觉,倒不如说是他的希望。虽说他心里定下的事,一般都没人能够阻拦,但他还是打心眼儿希望得到李明芝心甘情愿的支持。

他说:“猪草煮好了,你就不用去割草了。”

李明芝警觉地问:“为啥?”她的脸依然映在火光里,但一旦那份平静离开了脸庞,她就只能是凡人了。

文朝荣说:“我牵它去赶场。”

李明芝问:“你牵它去赶场?”虽然这种说法很委婉,但李明芝还是意识到了不妙。她说:“你只怕又想卖牛?”

文朝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很重地干咳了两声,然后说:“村里那学校太烂了……”

李明芝抢过话头问:“学校太烂了你就要卖牛来修?”

文朝荣说:“一头牛卖了也修不起学校,但我得带个头不是?”

李明芝说:“你带啥头?带头卖牛?你以为你卖了牛,别人就会跟着你卖牛?”

她说:“别人可没那么傻,哪个不指望牛拉铧口呢?”

文朝荣说:“犁地不得等到春耕的时候吗?那时候再想办法嘛。”

李明芝说:“想啥办法?你是拿斧头劈出个木牛来呀还是拿泥巴捏出个泥牛来呀?”

文朝荣说:“这海雀要木头没木头,要泥巴没泥巴,我既劈不出个木牛来,也捏不出个泥牛来,但我们海雀得让娃儿们上学读书哩!”

李明芝说:“你不是很会想办法吗?那你就想别的办法呀。”

文朝荣说:“我脑壳都想痛了,只有卖牛了。”

他说:“我拿出了钱,才能去说服别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料出料。”

李明芝说:“那我们也出力,好不?你一个不够,我也去,老二也去。还不行,你把这圈上的木头下掉两根拿去,我们出力也出料行不?”她知道文朝荣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头,只好乞求了。那头牛承担着文家全部的重体力活,驮包谷洋芋,拉犁耕地,是她的**,她怎么舍得卖掉呢?

可是文朝荣认为,自己是村支书,就应该出钱。如果他也只出力气,只凑合一根两根木料,那别人就没道理出钱。如果大家伙都只出力气,学校就没法修了。

说了那么多话,他觉得已经够了。李明芝是不是同意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已经跟她把话说明白了。他本来就不是来征求意见的,不过因为那牛是她一手喂大的,是她的心肝宝贝,她拥有最大的知情权,他总得告之—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