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籍晋江文学城首发(第1页)
“确实有一阵子没见到珍珠了。”
天已半黑,尚功局各司仍忙得热火朝天。
戴俨一手端簿册,一手持短羊毫,在敞阔的隔间里清点饰品。
“我近来同司彩筹划,要新制一批顶簪刻镯、彩宝香盒,焦头烂额的,哪有功夫管她?掌珍最初告诉我,说珍珠不见了,我以为她又躲哪琢磨她那花丝、烧蓝手艺去了。过去也偶有这样的事,那她的活便要压到旁人头上,回头小状告到我跟前,管是不管?我肺都要气炸了!”
她似乎惯于一心二用,捋起话头半点没停顿,只眉心拧成个川字,眼神在桌案和簿册之间打转。
兰惜亦捧册对着数,额前冒了层薄汗,还得分神来回道:“戴司珍心系公事,堪为吾辈楷模。不过,这批宝饰应是为秋天里所用,却如何要的这样急?”
“自然因为不止要做这些,两头赶,能不急么?六月下旬皇子宴,十二殿下今年满十,圣后娘娘上元时就交代要大办,到四月里,又敲定下‘花果同时,净菩提心’之题,六尚无不将一应制品图纸临时改作莲华、菩提、唐草、无忧花。鹿象倒还好说,有些旧样式能顶用,这金翅鸟用的人少,但又是护法神,不做就说不过去了。”
难怪司乐司那伙娘子提起千瓣莲,兰惜缓缓回悟,心里却横生疑窦,走了一遭鬼门关,她总觉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忘了许多大事么?
“又不知哪个鹁鸠杀才嗓门大,说去岁澜北降了,四海升平,圣人万寿节大办,嫡出殿下的生辰宴亦要大办,好让大阳城子民都看看盛世模样……二圣全听进去了!大办么,内外命妇无凶丧不便的,届时都要到场,光预备还贽礼,就得分出至少半个尚功局的人去。”
圣后要赏些新鲜物件,但錾花、炸珠、点翠、缂丝,哪样手艺不要时间的?
两个月赶出上千份贽礼,又不能耽误四季应有的用度,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荐言之人恐也未了解过织造,机灵一抖,马屁一拍,反害了皇城数百内官。
戴俨直摇头,“本来就缺人手,我叫人轮班在甘露门以北找了她两日,委实没找到,只好报到鲍妃娘娘那。也正是上报了,才知晓开年以来,竟已有十数桩类似的案子,应该再找不回了。”
兰惜愕然道:“数案并积,如此大的隐患,却为何一点要查的风声都没有?”
不仅没人深究,连宫中有失踪风险一事,知之者亦不多。
投石入湖尚且还会激起涟漪,现下却仿佛泥牛入海,连个响儿都听不到。若说背后无主使,又如何能精准把控到这种程度……
“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反而容易搞得人心惶惶。她们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司内没记录、门坊没记录,按宫规是要记作逃奴,终生在海捕文书上画影留名。往后,乾晟地界内无处可去,甚至罪及家属乡邻。可也怪,每每去查宫籍,不是荒村孤儿,就是冒名顶替,到珍珠这,甚至找不到原籍了。”
顶替这事兰惜熟,两万宫人名簿繁冗,通常一年一核准,三年重拟一册。多一个少一个并不重要,只要人数大致能对得上,也就得过且过了。
宫籍上团的画像,如果遇上特征分明、不好冒领者,只管往宦役怀里塞点银钱,也能另外绘成一张。
至于孤女……
戴俨话至此,从簿册中抬眸,道:“跟贤人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珍珠本家中已无亲眷,她有个出五服的表兄,四年前在宝庆宫参与修缮事宜,原是要等她放出宫去结个伴儿,却不知怎么没信了。”
先恭懿皇后子氏坐镇禁中时,重新修撰了内官章则,为诸州贫苦遗孤开设了特别的试选渠道。凡仁孝忠义、勤勉上进之女,可请里长或村长出面书函,到官家指派处习得一门专长,再由乡县往上层层举荐,名作“德官”。
遴选入宫的德官,若能进六尚,二十五岁时就可申奏离宫,自行婚嫁。
若在各宫为奴为婢,大都是要终身侍奉。好些的配个对食,晚年能迁居掖庭,差些的恐怕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按戴俨前后的说法,珍珠应就是这样考上来的德官。
兰惜停下来与她对视,小心问道:“这位珍珠女史,先前可有与人结仇?”
“结仇不至于,那丫头可怜着呢。”
戴司珍错开了视线,又埋头对着条桌品类对数,半晌轻笑道:“我行我素的性子,听不进劝,犟驴就是撞了南墙,那都不肯回头的。她原先在淑景殿当差,时常要挨主子们打骂,最初进司里,浑身都是伤……”
元烈帝登位之初敕令大兴土木,在西内苑以东另建大明宫,便是要将整个太极宫留给他父皇安享晚年。
至四年热夏,睿帝崩后,整个内城的重心已渐渐东移。王朝如今已鲜有活祭随葬的风俗,除开守陵的,前朝妃宦加起来不下三千,蒙恩留在原所,不必迁到掖庭去。
淑景殿中的主子少说也有四五十岁,奴才们仰仗主子,亦有些举步维艰,只敢关起门棍棒相向,从上到下皆脾气古怪,一百个难伺候。
戴俨第一次见到珍珠,淑景殿的掌教嬷嬷抄掸子在甬道撵她。
尚功局离这不远,彼时戴俨欲寻司灯讨教制烛膏之事,心中惦念,没顾身前,被拐进千步廊的珍珠撞了满怀。
掌教见她头顶碧罗冠、身穿绿罗袍,知是惹不起,摸着墙根灰溜溜跑了。
戴俨掌心磨破了,眼前直翻黑白浪,正要逮住妮子训上一顿,却先看到了她发髻间厚润光滑的尖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