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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晋江文学城首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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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母残愿是常伴古佛青灯,如今极少过问此等俗尘之事了。”

她未正面回答是或不是,显然不欲多说,韦后见她讳谈南都,也不作为难,只道:“女儿家一生中第一桩大事,如此草草了了,倒不怪旁人要轻视你。”

兰惜从团垫上起身,叉手道:“妙贞杂胡之血,已是众矢之的,可妙贞虽为女子,也实在不忍见愚民困于温房,居安而不思危。”

“阳城黎庶将近百万人,谣言都要分三六九等,有人上下牙一磕,便如虎似狼,如何堵得住?若真按市井无源之说,能以妙贞一命,换南北止戈,妙贞诚愿往矣。”

这话委实讨巧,二圣有联姻澜北之心,未尝没有考虑她,不如痛痛快快挑开了说,讨个先发之机。

韦后道:“你这孩子是个慧心人,却不怕委屈自己么?”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1]。澜北狼子存不臣之心,十年来杀吏盗边、纵马掠民,互市战鼓不休,东西两座受降城内,频频有乾晟华族遭逢不测,折子一道一道呈递大内,新法一遍一遍试行松州,却都收效甚微。”

兰惜仍是不卑不亢,“冰雪之地的部曲早就不甘心留居北方,大母仁德,远瞻北狄野志,妙贞当年孝期方满,便被遣送入阳,交由娘娘教导,正是希冀宝刀藏锋,可伺机而出。”

韦后颔首问道:“如此,你想明白当年为何要你入阳城,而非要你兄长了?”

少女轻轻摇头,明眸里一闪而过的失意,落进华袍贵妇眼中,引得她一笑。这样早悟兰因、不恋逝水的性情,着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平阳侯夫人、长阳县主季明憬,曾经与巽公夫人季明慎并称‘南都双姝’,她二人豆蔻成名,一个嫁了鼎盛将门卫氏,一个嫁了巽州旧贵子氏,两家本就是分不开的。县主高义,雪藏佳兵,谨防落入小人之手,为祸一方。但火铳是她公爹和丈夫的毕生绝学,也是卫氏荣封至国公的底气,她如何能放得下呢?”

兰惜开始察觉头皮酸麻,继而指尖、小腿俱麻。

不止县主放不下,韦后放不下,她又何尝能放下?

韦后望着她,倏尔厉色道:“巽公的儿子再亲,也只是表侄,唯有你兄长卫羽声,流的是卫氏之血,撑起的是卫氏门楣。他承袭父祖之业,才能真正重建天狰卫,荡平澜北草原。”

主战之说在阳城是忌讳,自太后申氏过身后,朝野几乎无人再敢提半个字。韦后显然不是一时起意,甚至早在衡川屠城之前,她就已做下打算了。

兰惜突然不敢看韦后的眼睛,心速快得要冲破胸腔。

她强迫自己站定,不要犹疑,不要移开视线,不要露出任何情绪,便当真像个初知的少女似的,微微瞠目,檀口半张,半晌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韦后续道:“可惜男人不懂啊,他们宁愿各自与虎谋皮,再过河拆桥,也不愿许忠臣以名利,流芳百世传为佳话。他们空为上位者,因他们已被疑心与恐惧彻底打败了。他们视卫舜为眼中钉,视卫羽声为肉中刺,恨不得将站上过神坛的人都打入地狱,让火铳就此消失在乾晟大地。”

乾州光阳城的旧贵士族就有十四家之多,本朝新起的勋贵亦不下六七,更不用说外地远道而来的能人,斗来斗去争个没完。

都说疑人当不用、用人应不疑,显然元烈帝愈老愈不能权衡其中深妙,反被一帮老臣绕得没了主张。

边将成了群臣架在火上烤的鱼肉,元烈帝往后一退,放任文臣钝刀消磨,只会寒将士们的心。

将卒浴血在外拼杀,最痛的伤疤,不是被敌人弯刀割的,而是没提防后背的冷箭。

书吏巧言善辩,倒真有些分不清是谁冤、又含的哪门子冤。

“他们不信卫氏的忠君之心,而理由居然是——卫舜娶了个澜北女儿,多可笑,世人皆以为女色误国,却忘了背后发号施令的究竟是谁。”

韦后语带嘲讽,不乏对王朝君臣的蔑视和不满,“将军领兵打仗,亦不过凡胎肉。体,有七情六欲,诺木其是卫舜舅弟,流姮活一日,卫舜就不可能忍心与萨兰部起交锋。可他夹在其中优柔寡断,想化解晟朝与澜北的嫌隙,便注定要为他的多情重情付出代价。而作壁上观的那帮朝臣,早已点好火等着他,美名其曰‘以免变生肘腋’,却只是欲谋天狰的宵小之辞。”

“卫妙贞,当年朝中上疏,要的是卫羽声,本宫力排众议要了你,你如今明了因由,心中怨恨本宫么?”

怨恨么?

其实卫兰惜很久以前就不怨了。

她学会了饮酒,学会了无酒时饮泪,学会了用泪装点矫揉造作的蒲柳之姿。

与其怨这不公的世道,嫉俗到落入尘泥,万人践踏。

不如背负血泪,劈开一条新的道路,总归也不会比现下更差。

但她没想到,介怀了五年的寄人篱下、阳城炎凉,就这样让一段剖白轻飘飘地揭开,猝不及防露出腥烂的内里,倒熏得她六腑一热,差点没忍住要将喝进的汤茶统统呕出来。

室内再没有多余的声响,兰惜就地一跪,木然道:“娘娘圣明,妙贞不敢有怨。”

韦后哼声道:“料得你会如此明志。本宫晾了你五年,再热的血,也该凉下来了。你行事果敢跳脱,却也蕙心兰性、识度明礼,在长门宫阅尽千帆,西内六尚没少去,私下结交了许多人。如今正有一桩事,需要你与雪萤竭力落实查明。”

兰惜抬眸,接下了韦后抛来的一块玉兔符。

“内给事中黄寿昨夜死在掖庭,他拜于刘保座下,从前管着东党不少账,是替刘保敛财的爪牙。卫妙贞,不论你以什么样的手段,是上天或是掘地,本宫不会管,但本宫要见到他手中的那些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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