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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别的乡镇都吹灯拔蜡放假操持过年了,福镇不行。捂了个把月的瑞雪不下,县里领导却是不断弦儿地来,考察班子的、视察股份制的。这天老宋通知陈凤珍说,宗县长要来福镇看看股份制开展情况。陈凤珍愣了愣,宗县长来福镇为啥不跟她直接说呢?她刚刚跟宗县长通了电话的。她不说也猜出有啥事发生了。
宗县长到来的前一个晚上,潘老五打来电话叫她去他家,说有喜事报告。有啥喜事,这一天要帐的就来三拨儿了。陈凤珍心情烦乱,这时候非常想到雪地里走走。可是天不下雪,天上有太阳。傍晚时分福镇落下大雾,小镇灰得不见别的颜色了。陈凤珍在雾气里去看潘老五。她有些腻歪,但还得去,还得去看这铁腕人物的脸色。恰巧小敏子和她新搞的对象来看潘老五。这个小伙子在东北长白山当兵,回家过年了,从长白山带来人参酒给潘老五。陈凤珍看着挺憨厚的小伙子,心里直替他难过。小伙子真的不知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小敏子当着对象也敢给潘老五捶背,无拘无束地说笑。陈凤珍觉得潘老五周围的人形形色色,包括自己,真该够演一台戏的了。也许是为显示自己的威力,潘老五当着小敏子的面就跟陈凤珍谈工作。他说的喜讯是,老宋调县委信访办公室当主任,陈凤珍提拔为书记。陈凤珍又觉得潘老五天真的样子挺可笑。
潘老五同着小敏子说,凤珍,不是我跟你吹,老宋他走错一步棋呀!不该那样对待我潘老五!如果不着咱的关系变化,调走的该是你陈凤珍啊!陈凤珍问,你到城里去活动啦?潘老五说,你记住,我潘老五威力不减当年。你信不信?陈凤珍强撑着笑脸说,我信!此时她又从心底里恨这个潘老五了。
天黑起风时陈凤珍朝家走。她听见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了。买年货的人们,像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她已经嗅到浓浓的年味了。到家里却看不出过年的意思。田耕开车来找她,他刚来就碰上凤宝和阿香打架。陈凤珍到家里他已将架拉开了。她没问田耕,就看见凤宝噘嘴蹲在地上发呆。阿香把她拉到东屋,哭哭啼啼地说,凤宝这狗东西跟潘老五学坏了,拿来黄色录相看,看过还逼我学……陈凤珍生气骂她,别说了,恶心不恶心?随后她走到西屋,想狠狠批评弟弟一顿,又不知咋开口,就说明年你别跟潘老五啦。凤宝愣起眼不明白,不是你让我去的吗?陈凤珍说别问为啥,此一时彼一时,懂吗?凤宝嘟囔说我不是董事咋会懂?陈凤珍问父亲去哪儿啦?还不操持过年?阿香说,都让凤宝给气跑的!凤宝偷了父亲为糊涂爷做的立佛丹,给潘老五用上了,父亲刚知道,跟凤宝闹了一通,就扛起猎枪,去北滩林子里打红兔子去啦!陈凤珍叹一声,也断不透谁是谁非了。她拉上田耕开车去北滩找父亲。她知道父亲打不到红兔子不会回家,甚至连年也过不安生了。到了车里,他们看见小镇彻底被雾笼罩了,田耕问她那些贷款明年能不能还。陈凤珍怕他和薛行长过不好年,就没把底儿说破,只是一笑。田耕从她神秘的微笑里得到了答案。汽车拐过镇口,他们看见一家结婚的。门口彩灯闪烁,鼓乐班子吹起喜庆的曲子,给福镇的年根儿添了好多喜气。田耕算了算是双日子,夸了几句今天结婚好。陈凤珍心平气和许多,说碰上结婚的好,如果赶上瑞雪结婚就更好了。田耕说我们结婚不就天降瑞雪吗。陈凤珍回头看见小镇的灯光了,在雾夜里划着十分优美的弧形。她说,瑞雪兆丰年是老皇历了,福镇是有福的,没有瑞雪下来也会有好年景的。一年更比一年好,是不?田耕说,谁他妈不巴望着好哇。陈凤珍将脑袋歪靠在田耕的肩头想,父亲在这大平原上能打着红兔子吗?
北风,残月。夜黑黑的。大平原上偶尔有一片积雪。老陈头戴着兔尾巴做的耳暖,在大田里奔走。他晃着手电,照到一只红红的兔子,瞄准,砰一声枪响,兔子惊颤一下,转头跑掉了。老陈头骂,狗东西。然后揉揉眼窝儿,又举起了枪。陈凤珍和田耕下车,北风吹得她们扑扑跌跌。
陈凤珍喊,爸——
老陈头又放了一枪,兔子栽倒了。
转一天早上就变天了。不是下雪,是刮风。冷风将那股难闻的气味冲掉了。但陈凤珍感觉到,土啦光叽的街巷,又有新的病菌潜伏下来。她看到宗县长的汽车开进来,落了一层灰土,车都不像辆车了。老宋、陈凤珍和潘老五等人都在会议室等宗县长,见车进来,就都下了楼迎接。
宗县长的汽车缓缓驶进镇政府。宗县长和秘书下车之后,还有两人跟下车来。宗县长介绍说,这两位是县组织部的,他们找宋书记谈话,今天就由凤珍陪我吧。宋书记一愣,沉了脸,但马上装成笑脸,与宗县长握过手,领那两位组织部的同志上楼了。
陈凤珍问,宗县长,是到待客室坐坐,还是直接去豆奶厂?平原他们正开董事会呢!宗县长说,那就直接去吧,咱们也列席一下豆奶厂的董事会,咋样?陈凤珍笑了,好哇,不过,咱可不能在会上乱插杠子。我想培养他们行使董事权力的自主意识。宗县长就呵呵笑了,你放心,我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会下,你得让我说几句吧?陈凤珍说,那是,会下你不表态,我可就发毛了。陈凤珍和宗县长上了车。在车里,宗县长不时往外张望。陈凤珍问,宗县长,宋书记为啥不来?宗县长说,常委会决定,调他任县信访办主任。凤珍,你的任命很快下来,古老的福镇,可就交在你和平原这样的年轻人手里啦!感觉如何呀?陈凤珍愣了一下,心里热乎乎的,也沉甸甸的。宗县长轻轻笑了。过了一会儿,陈凤珍问,宗县长,我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您可以回答,也可以拒绝我。
你说吧,宗县长扭回头。
陈凤珍疑惑地问,宗县长,老宋的调走,是不是潘老五去县里鼓捣的?他找过你吗?宗县长愣了一下,不语。陈凤珍脸立时就红了。宗县长开始跟她打官腔了,请记住,老宋的走,是常委会的决定。陈凤珍心里凉慌慌的。
进了豆奶厂的小会议室。李平原要起身,陈凤珍朝他摆手说,你们照常开会,我和宗县长是旁听的。屋内一阵掌声,都闷下来。宗县长说,开会呀,再不说话,我可走啦。李平原说,好,我们继续开会。关于兼并轧钢厂,转产炼油厂一事,大伙已经提出了各自的看法和意见。尽管众说不一,但有一点达成共识,认为路子正确,前景可观。还有成立三福集团的议题,大家也一致赞同。建集团公司,要有七家以上联合企业,我们目前自己所属只有三家,豆奶厂、奶牛场和即将转产的炼油厂。按镇政府的意见,还将有纸厂、鞋厂、瓷厂等企业加入进来。我们三福集团,代表福镇的形象,像艘大船,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又一阵掌声。李平原又说,下面的一个讨论议题是,奖金所属及分配。在股份制的前提下,我做为法人代表承包豆奶厂。半年过去了,承包合同明文规定,如果半年实现利税800万元,法人代表可拿奖金30万元。镇领导和厂里中层领导,都劝我别拿这笔奖金。那样就会有人眼红,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妻子金伞却支持我拿这笔钱!我问她为什么非拿?仅仅是因为我回乡办厂,劳动所得?她摇了摇头。我现在也猜不透她的意思。我爸爸骂我,这个一辈子种田的人,他也劝我别拿,或是少拿,井里放糖,甜头大家尝。可我偏不这么做,我李平原劳动付出了,就应该拿这笔奖金,如果不给,我即刻退出承包!
董事们愣了,互相张望。宗县长和陈凤珍也吃了一惊。李平原说,请董事们表态吧。有人站出来说,我说,李厂长,也是我们未来的李总裁,请听我说,你不能拿这么多奖金。合同上是签了,理应兑现。可是眼下厂里资金困难,又面临兼并轧钢厂的紧要关头,你往腰包里装下这笔钱,合适吗?等将来企业壮大了,你不拿奖金,大伙还不干呢!小小建议,你自己掂量!李平原问,还有谁说话?邓铁嘴儿说,平原,你就听大伙的,委屈一下吧,金伞的工作,我来做。她不就是个城里媳妇吗,我们乡下人话糙理不糙哇!会场一时冷肃。李平原站起身大声说,今儿个当着县镇领导的面儿,郑重宣布,奖金30万,我一笔不少,拿下来,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会场十分安静。董事们脸色十分难看。李平原说,举手通过吧。
董事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挑头举手,人们不情愿地举手,也有人不举手。邓铁嘴儿没有举手。李平原数了数说,超过半数,有效!就是说,奖金30万,归我李平原啦!人们愣着。陈凤珍坐不住了,平原,你怎么走上老潘的路呢?宗县长示意陈凤珍沉住气。有人嘀咕,第二个潘老五又来啦!
李平原大声说,陈镇长,父老乡亲们,原来你们还是并不真正了解我李平原哪!现在我宣布这30万的真正用处。我李平原要争,这是一个原则问题,但争来了,我分文不取。这笔钱先拿出18万,为豆奶厂和炼油厂职工办养老保险。拿出5万元支持学校办教育,听高镇长说好教师不愿来咱福镇,这5万块钱就奖励那些能在福镇教书育人的优秀教师,以后每年递增。再拿出3万给敬老院老人补助生活。最后这4万块,奖励咱福镇的售粮大王前三名,特别是向我们交售大豆和花生的福镇农民。大伙有意见吗?人们松了一口气,都是激动的面孔,敬佩的目光。
邓铁嘴儿握住李平原的手说,平原,咱草上庄出了你这么个青年后生,我脸上有光啊!
会后宗县长等人参观豆奶生产线。一袋袋豆奶,从生产线里流出来。工人们身穿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白手套,微机控制,井然有序。宗县长眼睛亮了,大声说,是成功,是突破!这个乡镇小厂的变化,不仅显示了股份制的活力,而且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启示,一条方向性的经验,那就是乡镇工业与农业的联姻。搞农副产品深加工,是我们乡镇企业的优势,而且社会大市场也永远敞开大门!过去,我们一哄而上,盲目上马了一些工业项目,去与国营企业竞争,慢慢地,这些乡镇工业的优势丧失,染上了“国营”病,被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掐死了,像原塑料厂和轧钢厂。全县都面临这个难题。你们的经验,要向全县各乡镇推广,我们的乡镇企业,还会迎来第二个辉煌期!人们鼓掌。宗县长说,明年春天,在这里召开现场会!宗县长说完很兴奋地走了。陈凤珍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如果说是潘老五鼓捣走了老宋,自己有啥值得高兴呢?
腊月二十八,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红星轧钢厂埋在积雪里,远看像盖着一块孝布。这天机关厂矿放年假,而沉寂了多时的轧钢厂却热闹起来。工人们被召回来,重新分配,再吃最后一顿散伙饭。高德安很早就骑车来到厂里,这也是他蹲点的最后一天了,年后干啥还没谱呢。他很想见见韩老祥、韩晓霞和工人们,多日不见还真挺想他们。
人们陆续来了,集中在转炉车间前面的空场上,都很亲热地跟高德安打招呼,但他看出他们彼此之间有些冷漠。韩晓霞和齐艳从人群里挤出来,找到高德安。齐艳说她儿子小山手术很成功,过了正月就能上学了。高德安很是高兴。高德安的眼睛被雪刺疼了,抬头揉揉眼窝说,晓霞,你爸呢?我咋没看见他?韩晓霞四处张望,终于在墙根儿看见父亲。韩老祥更加老相,枯树根似地蹲在地上吸烟,很像打败仗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