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长簪七(第1页)
七月七,青峰山。
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此处有一个环山台,台上铺肆两列在侧,张灯结彩,人山熙攘。
容星阑一个跳步到卖糖葫芦的大娘身前,蝶簪随着轻跃的动作在发上轻颤。她在插满糖葫芦的草靶上左右端详,从中抽走最为圆润剔透的四根,掏出荷包:“多少钱?”
大娘起先被她突然跳上前来的动作一骇,见她一连拿了四根,登时喜笑颜开:“姑娘给我四钱就好了。”
容星阑便取了四个铜币,还未给出去,一双纤瘦如玉的手伸出,抢先一步付钱,郝一对着大娘温笑道:“有劳。”
容星阑不跟他客气,仰头粲然一笑,唤了声:“郝哥哥。”
她自己留了一根,给身侧的郝一递上一根,转身给身后的容玄蕴和陈辞各分一根。
邀容玄蕴一行,并非难事,只消跟阿娘说一声,阿娘和大伯说一声,大伯威压下,容玄蕴不想出来也得出来。
难“请”的是陈辞。
她软磨硬泡了好几天,陈辞才堪堪松口,最后阿娘助攻:“阿辞,别整日自己闷着,你们年轻人一起出去玩一玩,散散心。若是银钱不够,裴姨给你。”
陈辞这才却之不恭地应下。
只是一行四人,其中两个人是闷葫芦,稍微话多的郝一,也是十分正经,寻不到有趣的话题。
一路上,四人几近沉默地凳梯爬山,只偶尔容星阑和郝一聊两句,还都是容星阑见到稀奇事兴奋惊呼,郝一在旁做一个温声细语的捧哏。
而容玄蕴和陈辞,皆一言不发地跟在二人身后,二人停便停,二人看山便看山,二人前行便默然前行,二人递糖葫芦,便接下糖葫芦。
到了半山处,漫长且无聊的登山暂停,容星阑在环山台上不住张望,前方不远处另有一座高台,台下人声鼎沸,呼声一片,她兴致高昂,抬手一指:“走,我们去那!”
容星阑一向不拘小节,跻身便挤进人群中,郝一在她身后跟着,替她挡住一些有意无意挤过来的人。
容玄蕴看着身前拥挤不堪的人海蹙眉,山风一吹,她不禁掩鼻,闻到了若有若无的人汗味。
却见陈辞也面无表情地挤了进去,只好跟上,艰难地穿至人群前排,方得一时缓息。
容星阑在前作观,台上立有纺车和机杼,有女子在上织布纺线。不消一炷香的功夫,纺车低转、机杼踏提的轻鸣声停止,两位女子分别展示自己的纺线和织布。展毕,放于展盘中,由锦衣童子绕台游走。
在前的观众皆可用手摸触,一是感受纺线和织布的细密和柔度,二来摸了就算收到了巧娘的福祚。
容星阑不等童子走到跟前,早已伸出手去,待摸到纺线和织布,惊呼:“好线!好布!”
她想示意郝一也感受一二,一转头,身边之人却是容玄蕴。面上的欢欣倏忽一顿,此时再冷脸便略显小气,只好顺着笑脸扯了扯容玄蕴的袖子:“堂姐,你也摸摸。”
容玄蕴也作一顿,然锦衣童子已到跟前,只好伸手揉捏了一下线头,又捻了捻布块,道:“尚可。”
容星阑这才回头,看清了四人所在方位。郝一在她右侧,容玄蕴在左侧,陈辞静静立在身后,他身形瘦高,她扭头往上一瞧,与那冷面垂下的漠然视线对上,竟有些逼仄之意,就转回去,再不回头看他。
台前上了一位端丽的娘子,作巧娘扮相,道:“还有没有女子或儿郎上前一试?最为巧线善布者,可得浮光锦布一匹。”
又有不少女子跃跃欲试,容星阑推了推容玄蕴抱着的手臂:“堂姐,你去试试。”
她尤记得容玄蕴绣工极佳,饶是纺线织布,技艺也十分出众。由容玄蕴纺的线,线线匀净细密,她所织的布,更是针线醇厚,织纹颇有自己的一份巧思。
说起来,容玄蕴与郝一都是手巧之人。
容玄蕴叫容星阑轻轻一碰,紧抱着的手臂一松,向她看去。
堂妹今日似乎不同寻常,连着和她搭话两次,言语之间无阴阳怪气怪气之意,一双杏眼明亮闪烁,现下正亮亮地盯她。
她目光收回,“不去”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巧娘”许是听到她们的对话,已至她身前,弯身邀请道:
“这位小娘子,也来试试吧。今日纺线织布,是在向巧娘祈福,不论技艺如何,巧娘保佑每一位女郎,觅得良缘,风雨同归。”
“觅得良缘”,是每一位长辈对待闺阁少女的美好祝愿。容玄蕴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何尝不想觅得良缘,只是堂上歹父,身为凡尘女子,又如何挣脱?
“巧娘”作邀的手仍在空中,笑盈盈地候着她,容星阑也两眼期待地望着她。容玄蕴稍作沉吟,将手放至“巧娘”掌心,就听一阵鼓掌欢呼,牵头的正是她那静不下一刻的堂妹。
容玄蕴选了织布。
台下欢呼渐停,她静坐机杼前,眼中只有纵横交错的线。机杼轻响,素手翻飞,线走如梭,锦纹在指下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