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话 始料未及(第2页)
他想将后面的话一并喊出口,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既然说好了让他等自己回来,不妨给他留个憧憬吧。
忽然觉得眼眶湿了……是幻觉吗?
此时此刻,充盈在凌统脑海里的,只有满满的兴奋。什么杀父之仇,什么转弯抹角,在如今的他面前,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抱住甘宁健壮的身躯,让自己的眼泪痛痛快快地流一回。他飞奔过去,两人紧紧相拥。凌统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比他任何一次都放肆恣意。
甘宁身上的锦衣已经被余晖烤出阳光一样的温暖,贴在凌统下巴和脖颈间,舒适至极。
“锦帆贼……”
凌统灿灿笑着叨念他旧时的绰号。
在我的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你乍然回到当初的模样。我能在心情最低落的时候遇见你,能与你同营作战,能够真正成为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这一切真的像一场梦。
梦里你着锦衣、戴鸟羽、佩铜铃,而我站在你身侧,红衣如血。
甘宁嘴角一扬,腾出一只手举向半空中,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凌统好生奇怪,却蓦地看到甘宁身后的一排战船上,伴随着一阵江风一般的萧萧声,刹那间全部升起华丽的锦帆。那蜀锦船帆绚丽华美,细腻而精致的彩色纹理精工细作、匠心独运;金色的丝线被阳光一照,丝丝缕缕熠熠生辉。
江风呼啸着掠过锦帆,发出呼啦啦震耳欲聋的声响。
凌统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拥紧甘宁的身躯,那结实健硕的身躯曾经多少次带给他不经意间触动心灵的温暖。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方才那一瞬间里,他竟然会将甘宁错认成自己故去的父亲。
“公绩,宁今天郑重地告诉你,”忽然听见甘宁的声音,硬朗如同血战过后的独狼,“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天不助你,我助你。”
“我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守护你的铜墙铁壁。”
极其认真,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泪水从眼眶里泉水一般喷涌而出。他抽噎起来,肩膀上的骨骼一下一下地在甘宁颈边颤动。
谢谢你,兴霸。
你虽然杀死了我父亲,但你又给了我一个好哥哥。
“又哭了?”甘宁在凌统耳边悄声问道。
声音很快被长风吹散了。
凌统再也不辩白,就在他面前抽噎起来,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朦胧的泪眼中,那一片灿灿的火烧云,一江波光粼粼的流水,还有流光溢彩的锦帆,都被泪水氤氲成一片红橙黄混杂的幻影。
凌统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被甘宁拥抱入怀,也不挣扎,原本环绕在他脖颈上的手臂也渐渐失去了力度。像只乖巧小猫一样,透过朦胧的泪眼凝望渐渐褪散的火烧云。泪水星点滴落在甘宁的衣襟上,但是由于衣襟的材料是华丽蜀锦,所以看不到水渍。
换句话说,再多的泪水,一旦落在他身上,便自动消失不见了。
凌统恍然大悟。
原来这些年里,他甘宁就是自己的沙袋与垃圾桶,一旦心里有什么不快便只管向他发泄便是,发泄完了,心里边会舒服许多。而甘宁也从未嗔怪过凌统任何一次的无理取闹。在他眼里,对待凌统只能有“忍让”二字。
忽然听见甘宁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公绩,你从未离开大伙儿独自一人远征。离家太久,夜里还会向从前一样做噩梦吗?”
甘宁看不到凌统的面容。本以为他会不知所措,但不想被拥紧的人只是莞尔一笑。笑容混杂着泪水,竟有些雨后泥土芬芳的气息:“傻子,你不是说过,只要那些妖魔鬼怪听见甘兴霸的大名,就都不敢招惹我么。”
甘宁本来只是有口无心,听他这么一讲,忽然鼻子发酸,眼眶瞬间便湿润起来,差点儿也跟着他流出眼泪。
凌统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如同方才听见的铜铃声响一般,清澈如同初出山岩的涓涓细流。末了他后退一步与甘宁保持一臂的距离,嘴角自信地向上一扬,旋即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跪蹲施礼道:“统幸蒙折冲将军知遇,定当不负所望,招募精兵,载誉归来!”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断金。
甘宁身躯微微一颤,脚步不自觉地向后趔趄。
折冲将军?
凌公绩,称呼我为折冲将军?
那一瞬间,他激动得几乎痛哭流涕。
从前听惯了凌统称呼自己一口一个“那家伙”“喂”,如今这句“折冲将军”,已经跳过一切仇怨一切本来不可以避免的纠纷,从根本上将他整个人完全地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