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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话 暂驻濡须(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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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统转念一想,既然他注定只对自己心怀惴惴,倒还不如就不对他说出口了吧。由怨恨引起的缘分,比由情谊引起的缘分更加值得珍惜。倒也可笑了自己这般转弯抹角的性格,倘若自己也是像甘宁那样直来直去,那样率真爽快,恐怕自己在他眼里,亦或是他在自己眼里,早已是一个平凡人了。

“你刚才在做噩梦?”甘宁伸出另一只手在凌统眼前晃了晃,将他的思绪挑回现实,“我见你浑身都在发抖,身子也很凉,觉得抱住你的话可能会暖和些。”

空气比方才更安静了。遥遥地望见几颗星子,在泼了墨似的夜空里,忽闪忽闪。

凌统想起方才梦里的一片无底深渊,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微微点头。

“别怕,”甘宁爽朗地笑道,刚毅俊朗里又混杂着一丝先天的痞气,仰视他的瞬间,凌统似乎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硝烟四起的战场,“再梦见那些妖魔鬼怪的时候,就告诉他们我的名字。他们听说甘宁在此,谁也不敢伤害你。”

话语里带着些孩子般的天真。

蓦地忽然感觉自己曾经也对别人说过同样的话。

凌统的眼眶忽然湿了,甘宁的露齿笑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让他安心的笑容。末了又听见他对自己说,这一辈子,他都是欠自己的,他愿意做自己的守护神,哪怕山长水远,哪怕刀山火海,只要是他能到达的地方,他就愿意与自己不离不弃。很快,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地从他的眼角滚落而下,流进耳廓,再濡湿枕角。

甘宁就这样攥住凌统的一只手,微笑地望着他。看他一个人闯**在喧嚣的年华,看他哭得瘦削的肩膀一下一下**,看他脸上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水似的——然后他哭着哭着就笑了。

末了甘宁伸出手指蹭去凌统脸上的泪痕,指尖的温度里凝结了泪水的温和,温暖着他冰凉的脸颊。

“瞧瞧你,”他冲凌统笑道,“人哭着来到世上,一辈子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学会怎么去笑。”

凌统浑身一颤,他愣住了。

抬头与甘宁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面前的人竟然恍惚间变成了自己的父亲,依旧是梦境里见过的那般熟悉而令他感到温暖安全的面孔。

凌统用力眨了眨眼睛,面前的人又显然是甘宁——那个害死他父亲的罪魁祸首。

“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凌统略有些尴尬地问道。

“不会很久,顶多一个月,”甘宁把目光投向窗外的点点星辰,目光深邃辽远,“按主公的命令,江东军先驻扎在濡须岸,整顿船只,过一段时间等到江南援军到了,便水陆并进,再攻合淝。”

旋即又不无关切地问道:“公绩若是觉得身体不舒服,我告诉主公,让你先回秣陵便是。”

“无妨,”凌统舒心地摇摇头,方才惨白的秀气脸庞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一抹淡淡的血色,“你这家伙不是说过么,有你在,我怕什么。”

甘宁也跟着笑了,笑得很坦然。哪怕他知道,即便如此,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凌统肯定还是不会完全原谅自己。但无论如何,能让他从心底里哪怕稍微给自己一点位置就好。不需要推心置腹,也不需要坦诚相待,只要能接受分毫,那也是好的。

……

“子明,依你看来,这仗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孙权背对着吕蒙站在中军大帐里,面上愁容凝结。一旁的案桌上放着一纸残卷,上面刚劲的方字下笔很重,在斜斜的阳光下,那轩墨似乎在熠熠生辉。

战书上明写着,曹操四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合淝。

空气凝固了似的,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孤与曹孟德相持已经有一个月了,结果我们在等到援兵的同时,也等到了这封战书,”孙权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残卷,忽然卷起的微风横斜扫过他腰间玉佩下的流苏,金黄色的丝线丝缕飞扬,“此番情景,竟然又与当年在赤壁山下的情形一般无二。”

只可惜,当年还有公瑾和子敬劝我一战;但是现在,公瑾已经不在了,子敬留守陆口,身体状态每况愈下。

吕蒙也跟着静默,目光紧紧锁住某个角落。

“主公,你那这句话来问我,不过是想给自己一粒定心丸罢了,”他心里叨念道,“这仗我们不想打也得打,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孤的意思是,让董袭和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埋伏在濡须口;让陈武带领人马,往来江岸巡哨——曹操若是只想僵持着,不出半个月便会有撤兵的意思,到时候孤顺势而为即可;他若是真心要打,孤帐下不是缺少猛将,也愿意打个痛快。”孙权徐徐道,目光投向逍遥津对岸——此时正是清晨,河上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阳光斜斜照过来,折射出彩色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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