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话 阴阳永隔(第2页)
“主公!”
急促的脚步声甩在殿堂前的白玉石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孙权见是甘宁一身风尘、衣冠稍微有些不整地赶过来,不禁呀然一惊。
也就在同一瞬间,他心里全都明白了。
甘宁此番赶回来,带来的不是全线溃败的战报,就是……
噩耗。
“兴霸请讲。”孙权目光呆滞地急急赶下台阶相迎,脚步有些趔趄,声音微微发颤。
蓦地,他忽然瞥见甘宁手里那把青铜长剑。
风火——在当年燃起赤壁江面上那一场大火的传奇。
“前线失利了,现在大军乘船往这边赶,现在估计还停留在巴陵地界,”甘宁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汗珠,被冷风一吹,冰凉彻骨,“大都督告诉我,他已经向主公上书,命我去镇守巴陵,要我回来先面见主公……”
没等他把话说完,孙权就用几乎听不真切的断续语句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
这个工于心计的家伙,他哪里是真心诚意地让你回来走这套程序,他不过是……
不想让你亲眼看着他辞世罢了。
孙权两只手在袖口中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牢牢攥紧,以至于指甲把皮肤都掐出血来。
末了忽然看见一个兵卒,像甘宁一样,一身风尘地遥遥向这边跑来,口中喊着“主公”,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布囊。
“是、是公瑾的来信吗?”孙权的声音比方才更加颤抖。
甘宁心里一紧。
兵卒点头,就将那布囊交给了孙权。
布囊里,蜷缩着一封薄薄的书信。玄墨挥洒,看得出来,执笔的人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不失沉稳与刚毅。
“瑜以凡才,昔受讨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荣任,统御兵马,志执鞭弭,自效戎行。规定巴蜀,次取襄阳,凭赖威灵,谓若在握。至以不谨,道遇暴疾,昨自医疗,日加无损。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复奉教命耳。
方今曹公在北,疆埸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未知终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傥或可采,瑜死不朽矣。”
信纸一角,带着斑斑血迹,狰狞的鲜红似要撕裂人的灵魂。
……
甘宁独自一人,带着“风火”长剑,在南岸的山头行走。山崖下面是波涛汹涌的长江,阳光照在江面上,粼粼波光,闪烁射目。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看到北岸的一条淡灰色的线。此时的风浪都很大,浪潮浩浩****、声如滚雷、吞天沃日。
这一切,都是一场大梦吗。
或者说,公瑾,这又是你的诈死伎俩?
甘宁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他本人。
末了他忽然浅笑出声,金黄色的头发被江风吹得丝缕飘扬。
“诈死……你是不是又想跟我玩这一套……”
他口中喃喃,身体忽然有些摇晃。
说实话,甘宁不是不知道,周瑜真的已经离去,只是他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罢了。
那常伴身边的人倏忽之间便阴阳永隔的撕心裂肺苦痛,他还接受不了。
方才孙权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公瑾的死怨不得别人,他是自己逼死了自己。”
甘宁忽然觉得好笑,于是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却比哭声还要凌厉。
笑到最后,脸上却满是泪痕。
你这家伙……
你这家伙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人,偏偏是最不信你的人。
甘宁忽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向着广袤浩渺的江面,嚎啕大哭。泪水扑簌簌地滚落膝下的泥土。